圣城这地儿的风水指定有什么说法。
他南宫问影堂堂七尺男儿,纵横四海九州,暗冕之塔征战十数年,西域荒漠里宰过魔兽,和武辛争过帝位,抗过神裔的全力一击,骄傲过,落魄过,如今也算推倒重来东山再起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唯独在圣城,南宫问影的任何目的从来没有顺利进行过。上一次来,不仅被神雒给盯上了,撞见了那群贵胄,还被迫将计划全盘托出,和武辛打明牌。这一次,被司空崇搁置无视本就是预想之中的结果,下马威地没有住处他也能解决,但千算万算南宫问影依然没有算到,他会在计划中最没有威胁也是最不重要的一环受了最多最恨的创伤。
心灵上的创伤又怎么不算创伤呢?
食指在空中直直指着还在一脸无辜的慕容娇,南宫问影现在只能感受到烧得他浑身颤抖的盛怒,这种盛怒源自言语上的受挫,尤其是面对让他受挫之人还无法反击又无处释放时,只会在他的身躯里不断循环燃烧。
这样的盛怒,展现出来落在慕容娇眼里,又是怎样一幅滑稽的模样呢?
她只记得,南宫问影在两个你字后憋了半晌也没憋出下一个字,又突然猛地后退了好几步,腰还撞在了已经温热的炉壁上,随即伸出右手的食指指着自己,指指点点好久还是没有下一句话。
最后随着从耳后升起的绯红终于同脖颈的绯红在他的鼻尖完成交融,这人就像突然泄气了的热气球,突然软了下来,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到桌前,瘫在了桌边的椅子里。
这样子的南宫问影忽然让慕容娇觉得真实。
嗯,就是真实。会为了意料之外的小小差错感到错愕,因为对话时的不可理喻而生气,气急时会没有矜持和稳重。相比于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老神哉哉是模样,这样的他,才更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拎着椅子在南宫问影的面前坐下,见他眼动脸不动地瞄了眼自己,旋即又回到那副爱谁谁的摆子模样,慕容娇好气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瘫在桌上的右手,没好气地盯着那双如死鱼的眼眸:“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你还知道你在逗我啊?”听闻慕容娇的话,南宫问影双脚一蹬,瘫在椅背里的身躯猛地直起,咬牙切齿地笑出了声,“慕容娇,你是不是觉得你刚才的话很幽默啊?”
“可我说的是实话啊。”
白了慕容娇一眼,南宫问影倒了两杯茶,一杯摆在她面前,端起另外一杯,在鼻尖嗅了嗅,雪银茶的味道让他觉得恶心,滴水未沾放下了茶杯,头也不抬:“信不了一点儿。”
“问影,我真没有开玩笑。逗你是真的,话也是真的。”
听着突然严肃起来的声音,南宫问影不禁放下了茶杯,目光转而落在了她的脸上,这才发现,慕容娇这次笑得有几分苦涩。
见南宫问影逐渐回到了以往的清冷模样,慕容娇一连呼出了好几口浊气,才再次与他相望,声音温润如玉,瞳中却是说不清的无奈:“我和你同岁,折腾的这两三年转瞬即逝,已经二十八岁了,即使是换在中原,也是不小了。与我相同岁数的女子,在中原可能已经是好几个孩子的母亲了。况且,这里是西域。”
“除了西门城,那个算得上依山傍水的封国,西域的人,大部分是活不过自己的童年的,即使活过了童年的,平均寿命也不超过四十岁。不时出现的魔物、繁衍游荡的野兽、从未消失的饥困、流窜的亡命之徒……一切的一切,都在不断夺去生存其上的我们的性命。”
“成长,生存,繁衍,然后死去。西域人的一生很快。我也不例外,可能十年,可能明年,甚至可能是明天,一场魔兽的灾祸,就会让我与世长辞。”
杯中茶汤已经见底,慕容娇刚想起身拿起茶壶重新倒上,南宫问影已经先她一步做完,随后做回椅子,依然保持着倾听的状态。
慕容娇只是笑了笑,随后继续讲述着。
“我说了,你的提议,不论父亲的态度如何,至少我很中意。”
“外面去走走,见识了很多,我的野心也膨胀了很多,我没法断言这是对是错,但至少看到西门城的繁华后,我便确定了,我就是想将圣城也变成那般人来人往的热闹地方。”
“但我知道,我的能力配不上我的野望,那就由你来——既然你需要圣城,那便交给你,你来谋划、你来主导、你来执行,最后完成你的野望。”
“无论西门孝和阿莎的感情究竟是怎么样的,阿莎已经作为投名状交给了西门城,她已经不可能再回来了,师兄已经战死,就在上个月,圣城只有我了。它现在赌得起,但已经输不起了。”
“父亲可以从母亲手里接过圣城的统治权,那我和你同样可以。”
“你有这个能力。”
南宫问影正微眯着眼眸,端详眼前这个已经温润如玉的女孩儿,传入耳畔的,却是完全与她的外表截然不同的话语,身不由己地默默地抬起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南宫问影,你真是猪油蒙了心了,今天晚上蹲一晚上街角不也挺好的么,还能恶心一下司空崇。为什么要好死不死地招惹她呢……”
在脑子里问候了自己无数次,南宫问影看着眼前的这个还在侃侃而谈的慕容娇,只觉眼神恍惚,环抱着的双手的指甲不由自主地暗暗使劲,深深陷进手臂的刺痛接踵而至又让他瞬间清醒。
此时此刻的慕容娇,只让他觉得陌生。
南宫问影记忆里的慕容娇,是那种话不算多也不算少,能够和他一唱一和,心如明镜,进退有度,说不上聪慧绝顶,但也跟得上他跳脱的思维。是那种邻家同龄的女孩儿,能在拉着在瓢泼大雨中发疯玩闹,也能守在家里粗茶淡饭。
慕容娇很优秀,但至始至终,南宫问影都没有把她算计进来。
即使南宫问影向来口是心非,秉承着南宫城特有的说着一套做着一套的逢场作戏左右逢源,但,不愿意承认又确实存在的,南宫问影的的确确把这个在他最落魄自我沉沦的时候,突兀闯进来又别样合拍的姑娘当成了少有的朋友。
南宫问影不愿意对慕容娇撒谎,即使那是他信手拈来的把戏。
但,至少此时此刻,南宫问影只能回以沉默。
这算是他的懦弱之处吗?南宫问影没有办法回应心底的那个荒谬的念头。
他南宫问影残忍暴虐薄情寡义,吧?至少对前二十七年的他,这些传闻说法算是正中靶心。但对于几乎一切推倒重来的南宫问影来说,慕容娇算是那段客居他乡的灰暗日子里,难得的欢乐。他不愿意把这个邻家女孩儿拉入未知中。
可南宫问影不是慕容娇,他没有办法替她做任何决定,至少慕容娇已经回答了南宫问影:我会自己跳进这个漩涡里。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踌躇许久,南宫问影才吐出苍白无力的回应:“听话不要只听一半,更不要只听好处,我会将圣城推入战火之中,犹如曾经的萧家。你会死的。”
“谁又不会死呢?”
习惯很可怕,虽然只是几个月的相处,但南宫问影从不在她的面前藏情绪,到了现在,南宫问影甚至潜意识地直白袒露出了自己的担忧。
这算是他的在乎吗?自己该高兴吗?
房间里,二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扭曲绵长,在窗帘上交织成皮影戏般的剪影,随着渐强的风声诡异地晃动。
自上一次的战争后,圣城青舟,这座无风之城也开始起风了。
柴火快要熄灭了,南宫问影搭的柴堆并不大,放入的木柴也不多,看来他以为今晚,不会耗费这么多的时间。
烛火摇曳间,窗帘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南宫问影不喜欢那些拂面而来的沙砾,起身关上门窗,确定锁定后,他不禁顺着那一扇琉璃窗,眺望天际逐渐扬起越动的沙尘,聆听耳畔徐徐声起的飓风,忽地,哑然失笑。
他似乎又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的确,她会死,他也会死,没有人不会死。无论多么雄伟壮丽的城邦也会崩塌,所有生命都有终焉的那一刻,世间万物不存在永恒不朽。
眼前的飓风愈演愈烈,拉扯黄沙滚滚腾空,即使是星月何其皎洁,亦被遮蔽了光辉,暗淡失色犹如死星,融入无边黑夜。
飓风裹挟沙砾尘埃,似指挥着一支悍不畏死百战百胜的军队,企图像覆灭其他古国一般,将这座屹立在此显得格外刺眼的城邦彻底磨灭掩埋。
不过绝不会是今天。
眼前正在上演的歌剧,用寥寥几笔轻描淡写,勾勒出的演出又何其波澜壮阔,南宫问影不禁看入了迷,慕容娇只是凝望着他的模样,一言不发地坐在原地。
她还在想,今晚她的坦诚相待是否过于急躁了。
“你真的如此匆忙地想改变它?”南宫问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慕容娇只是歪了歪头,她摸不清南宫问影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只能苍白地回应着:“有何不可?”
“我权当没听到这句话吧。”他突然回头看向自己,露出了一个极好看的单纯的笑容,阳光、开朗、生机勃勃,那是本不该出现在如今死气沉沉的南宫问影脸上的笑容,“我觉得你应该来看看,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了解你的故乡真正的面目。”
他的笑容、他的话语、他的邀请,还有站在那里的他,一切的一切都勾起了慕容娇在那个沉重的话题后本不该有的心趣。
起身走到他的身旁,顺着南宫问影的目光望向窗外,只是一眼,慕容娇猛地扑向前去,十指死死抓紧窗框,浑身颤抖瞳孔战栗,喃喃低语:“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俯首将她如今的模样深深刻入记忆中,南宫问影长舒了一口气,伸手发出了邀请:“要出去走走吗?我们可以离得近一些,仔细地看看。”
南宫问影的话语总是在不经意间带着别样的魔力,不同于他戏弄时常用的诱惑蛊惑,他总是在一本正经时,如导师般引领这受语之人。
看了看他的笑容不似作假,慕容娇拉着他便推门而出,动作激烈,掀翻了桌上终究没有来得及喝下一口的雪银茶。
在路过门口时,南宫问影还不忘用空余的左手,顺势勾起门框旁依偎着的两秉佩剑。
这一次,从她的房间到城门口,足足两个时辰的脚程,他们一路狂奔,两刻钟便已经手脚并用地翻上了城墙。
绕是南宫问影也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扶着箭垛才能稳住身形,却还是想要逗逗她,一边喘着粗气,一遍不住地挥着手:“我就多余提这个意见,要有下次你自己来吧,反正我是命悬一线了。”
慕容娇很少见地将南宫问影的话置若罔闻,只是盯着那道将整个青舟笼罩其中的淡紫色护罩,还有护罩上徐徐浮现的虚影,知觉眼角刹那间湿润,她的眉眼还带着即使是泪滴也掩盖不了的激动欢跃。
南宫问影只能感觉到那只握住自己右手的她的掌心,不自知间已加重了力道,连搭在城墙上的右手也是青筋浮现,微微颤抖着。
慕容娇对南宫问影的异样视若无睹,甚她身体的变化也未曾察觉,只是自顾自地不住呢喃念叨,宛若疯魔:“它醒了,它醒了,它真的醒了……”
是啊,醒了,圣城那沉睡多年的神兽,终于醒了。
望着那道近乎是整个圣城大小的虚影,南宫问影实在无法与慕容娇感同身受。
自静下心来细细端详它片刻,南宫问影只能感受到寒心彻骨的不适自头顶颅骨迸出,伴随摧魂夺魄的撕裂感随经脉骨骼蔓延四肢百骸,流过他身躯里每个血液能够到达的地方。
恐惧、惊恶、痛苦……身体在崩溃边缘不断发出的求救欲望,正在不间断地充斥着南宫问影已经破碎的神经,让他连逃离都做不到。
虚影愈发厚重,逐渐开始凝聚成为实体,慕容娇已经松开他的手,朝着它跪下,不停地朝天空中的那个恐惧根源朝贡拜礼,此时她的眼中,是南宫问影从未见过的狂热。
就是这一份狂热,彻底击穿了南宫问影最后的思考能力。
无尽的狂躁暴怒彻底冲垮了他对身体的支配权,那股原始到凌驾于他所有生物代码的指令开始运行,南宫问影跳下了数十丈高的城墙,顾不得龟裂腿骨传来的剧痛,朝着那处泉眼狂奔而去。
在彻底跑断双腿之前,南宫问影终于见到了那座圣泉。
他的眼中,同一个圣泉竟出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胡乱堆积在一起,恶臭骨血与神圣光辉共同自泉水中奔腾涌出,再次撕碎了南宫问影最后那一点对身体的感知力。
一头名为南宫问影的纯粹的野兽,每一击调动着能够挖掘到的全部能量,黑魔法、神兵、还有纯粹的蛮力裹挟在一起,疯魔地轰击着圣泉。
第一击落下时,圣泉便伴随着他整双手臂的破碎湮灭毁于一旦,溢出的未知能量伴随着毫无感知的断手再次砸下时的空挡,迅速在断臂处凝结出不可言状的诡异肉体,又随着砸下时庞大能量产生的振动轰然破碎,周而复始……
天降明。
地平线上,第一丝曙光撕裂夜幕时,天空中已经裂痕满布的护罩,终于随着最后一阵巨震轰然破碎。
那巨震的中心,已经被凿穿百丈的大地深处,水龙奔腾破土跃至高空,将其中的两个异物冲刷而出,重重砸向大地。
随着眼底诡异的狂热一点点褪去,慕容娇蓦然惊醒,才发觉身旁的南宫问影早已不见踪影,只能撑着酸痛不堪的躯体,朝那异变之处挪动着。
等到她到达的时候,记忆中圣泉所在的地方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如此数量庞杂的人群,却显出及其诡异的静默状态,耳畔只有那清澈淡水不断喷涌而出,随后落下大地崩碎冲击的声音。
挤过第一重人群,突如其来的躁动让人群注意到了慕容娇,沉默之中,为她让出了一条直通中心的道路。
原本应当坐落着圣泉的广场,已经被巨大到可怖的凹陷所取代,如同被陨石轰击时庞大的冲击力削去一层后遗留的坑洞,中心不断喷涌的清水正在逐渐填满这个空间。
慕容娇面朝的方向,如落汤鸡一般浑身湿透的南宫问影,背对着她坐在坑洞的边缘,身旁躺着的物体,让她感到久违的熟悉。
还没有看清那个东西的具体样貌,南宫问影的身旁,矗立许久一言不发面色凝重的司空崇已经朝着她走来。
司空崇注意到了人群里渐渐开始产生的骚动,还有他的女儿,只是伸手示意,让她上前。
待到慕容娇在南宫问影的身后站定,司空崇才唤来身披银白甲衣的护卫疏散了人群,随即自顾自地走向王殿。
慕容娇知道,父亲要去祭坛,那个寄宿这祖先们不愿散去的一律分魂的祭坛,这种突如其来的剧变,需要一些超脱常理的安稳才能消弥。
只是父亲离开时,落在南宫问影身上的那个眼神,冷漠到让她汗流浃背。
“慕容娇,无论司空崇的态度如何,我同意你的提议了。”
沙哑低沉的话语,伴随着他的身躯中不断发出诡谲怪诞的摩擦声,缓缓地进入了她的耳朵。
她的心绪来不及思考南宫问影区区几个时辰后天翻地转的态度,慕容娇很清楚,一切的异变必然和他有所关联。
可惜,慕容娇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在他身身旁蹲下,苍白无力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这个世界的历史一定被删改过。包括那些神裔,我们所有人,都被骗了千年。圣城,这里有我们一直在追寻的答案。”南宫问影仍然低着头,口中振振有词,还在不断传出那抓心挠肝的摩擦声。
这时,慕容娇终于听清了这股声音的来源。南宫问影那双断裂破碎的手腿,它们的骨骼、筋脉、肉血,仿佛已经拥有了拥有自我意识,正在以扭曲的方式由内到外拼凑重组,逐渐恢复如初。
那身慕容娇为他穿戴整齐的托加长袍,由内到外彻底被鲜血浸透,呈现触目惊心的暗红。
慕容娇焦急地捧起南宫问影的脸颊,强迫着他与自己对视。那张极好看的脸,此时已经因为痛苦而青筋暴起,血液的加速流动,充斥出刺目的绯红,他往日似深邃沧海的眼瞳,被一道又一道血红的脉络割裂,剧烈颤动着。
还是有人会关心自己的。
一股暖流忽地迅速穿过心脏,让南宫问影渐渐生出了一抹笑意。
他终于可以展露属于南宫问影的本质。
掌心残留的水珠凭空而动滋生蔓延,最后,化作她在南宫问天手中见过多次的天晶剑。
这秉,是南宫问影从未敢展露人前,属于他自己的神兵,天晶剑,第二柄天晶剑。
留存与四肢百骸尚未完全离开的疼痛,南宫问影将天晶剑握在掌中,依靠慕容莎的搀扶,强撑着双腿站起。
掌心 一滑,天晶剑直直刺入地板中落定,脚跟一踏,一抹湛蓝落入南宫问影背着的右手中。
“你要不要猜一猜,我在圣泉之下,发现了个什么东西?”
想起在人群中一瞥时,见到他身旁的那抹熟悉感,慕容娇伸手,顺着他的手臂抓起那个东西,一抹冰凉迅速传入她的掌心。
五指紧握,慕容娇将它提到面前,整个映入眼帘,只是一眼,惊怒伴随不安惶恐便充斥了慕容娇的脑海,不需要思考旋即脱口而出:“天晶剑!?”
“准确来说,是第三头天晶兽的尸体。我们谁都没有猜到,也不敢做出如此违背时间概念的假设,同一个时空的空间之中,能出现三头完全相同的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