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县的夏天似乎比京城要早一些,山坡上的草已经长得很密了,浓稠的绿意中,浅黄色的野花零零碎碎地点缀其间,在风里晃晃悠悠地开着。
云卿初站在郊外的树荫里,裙摆被风微微扬起,发间不再是从前的珠翠环绕,只簪了几朵绢花,颜色妍丽,衬得她眉眼分外鲜活,她听见声音,回过头来,笑着招呼巧巧

你来了。

卿初,好久不见。
裙摆漫过浅浅的青草,巧巧走进树荫里与云卿初并肩站在一起,也不由得被她此刻的好心情所感染,弯了弯唇角

看来你最近颇为顺利。

比起从前,自然是一切遂意。
云卿初折下来一截草茎,在手中轻轻转着,整个人似是被山泉洗过一遍,轻快而明媚

不过,你真的决定好要走了?
巧巧望着不远处进进出出搬运箱笼的宣榴等人,想起体内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作的望月圆,释然地笑了笑

是啊,出来太久了,是时候回家看看了。

可惜了,我和时然已经议定,要开女子入朝为官的先河,原还想请你来做这第一位女丞相呢。
云卿初仰头望着枝叶间洒下的光影,有些无可奈何道。
巧巧闻言,眸中惊诧一闪而过,蓦地想去那夜云卿初说的“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你能与我一同改变这一切”。
她知道,日后这道旨意一下,将会掀起多么大的惊涛骇浪,将会彻底改变多少女子的前程。
男女同朝为官,是面仙大陆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先例,或许世俗所累,这条路还很漫长,但终究有一日,女子可决定此身的来去自由,亦可掌权安邦定天下。
只是这一切,她大概无缘得见了。

比我适合的人有很多。
巧巧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她伸手搭上云卿初的肩头

你呢,以你的才能,囿于后宫,未免可惜。

当初你若是扶宗室幼子为帝,自己掌权,也算是名正言顺,又何苦为了年少时的故人让出这个位置来?

怎么会只是故人呢,要不是赶着来看你,我们可是要定亲了的。
云卿初笑了笑,见巧巧面有担忧,她连忙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认真道

我知你担忧我,但为君者,需得纵览天文,博通地理,亦要晓律令政事、兵马军务等。

我自幼学的是德容言功,经史子集只是略有涉及,眼下还担不起这份责任。

不过我如今掌着半块玉玺,朝会议政、批阅奏章我都有学着参与。

我一切安好,你尽可宽心。

如此也很好。
巧巧点头,轻轻回握了一下云卿初的手。
即便只是短时间内利益交换的盟友,她也希望云卿初往后的日子可以更加安稳些,至少不必像她一般。

主子,天色不早了,该动身了。
宣榴不知什么已收拾妥当,牵着马走了过来,她将缰绳递到巧巧手中,微微一福,又很知趣地退下。
巧巧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把缰绳在掌心中绕了两圈,随即踩上马镫,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看向仍立在原地的云卿初,风卷着青草独有的清香掠过,扬起她鬓边几缕的发丝

保重。
云卿初退开几步,她仰起头,清亮的眼眸里映着日光投下的碎金,浮起温暖的笑意

你也是。
巧巧微微颔首,她不再留连,一抖缰绳,马儿甩开四蹄,哒哒哒地跑起来,很快便载着她拐上官道,追上宣榴等人。
祁山路远,出青溪县后要先涉水再翻山,待巧巧终于望见祁山熟悉的轮廓时,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入山那日时辰尚早,宣榴带人在半山腰的平旷处安营扎寨,巧巧没让他们跟着,自己披了件斗篷,顺着荒废已久的山道往上走。
山道两旁是枯萎已久的桃树,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伊家从前的府邸在祁山顶峰,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当年站在东北角的阁楼上,能俯看清河一城的灯火。
府中早就无人打理,曾经高悬的牌匾如今断裂在地碎成几块,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一丛一丛涌出来,高过她的膝头。
正堂的断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藤蔓,书斋里满是瓦砾,歪倒的木架压着几张糊成一团的霉纸,后院秋千的绳索早已腐朽,唯有倾颓的围墙下还残留着当年种花时留下的一条浅凹。
那夜的血迹早就在经年的雨雪里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伊家人的尸骨被堆在一起烧成了灰烬。
除了这一地的废墟,她什么也没能留住。
巧巧跨过半塌的月洞门,绕过影壁,眼前赫然是记忆中那座巍峨的祠堂。
由于位置稍偏,祠堂才得以幸存了下来,但随着日子渐长,墙皮斑驳脱落,里头的砖石裸露出来,边缘处还泛着些焦黑的痕迹。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祠堂内似乎还弥漫着旧年祭祀时的香火味,她透过飞扬的尘埃,恍惚间似是看到了当年跟在大伯父身后恭敬下拜的自己。
梁下光线昏暗,一排排牌位次第静立着,刻字上涂的金漆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长条供桌上礼器的排列得依旧整齐,只是碗底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巧巧摸出自己带来的线香,取出火折子依次点燃,火光跳跃了一瞬,青烟悠悠升起,径直飘向伊家先祖的牌位。
她在供桌前站定,双手持香,闭上眼睛,躬身下拜,广袖随着她的动作垂下,交叠着拢在一起。
第一拜,巧巧意识中的时光倒转,地上散落的砖瓦都似有生命一般,升腾起来,回归到原本的位置。
她回到儿时习武的武场,年纪尚小的伊莲站在她身边,有模有样地也跟着比划,等到休息时,伊莲便跑过来拽着她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嗓音清脆地喊她长姐。
巧巧面无表情起身,然后躬身再拜。
这一次,大伯父站在她面前,郑重地将栖露令交到她手中,她毫不迟疑,在腕骨处划开一道伤口,将栖露令埋了进去,随后在伤口上敷上草药。
于是,随着她的骨骼舒展生长,这枚小小的桃花玉扣也逐渐成了她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巧巧直起身,又再度弯下腰去,香柱上烟雾袅袅,缭绕间掩住她眼角的湿润。
最后一拜,天色染上泼墨般的暗红,连月亮都似浸在了血色里,漫天大火,曾经活生生的亲人们惨死于乱刀下,尸体横陈在庭中阶前。
她拼命杀出重围,却还是不慎落入陷阱,险些死在不见天日的地牢里,留下的刑伤至今还在肩背上狰狞。
三拜已毕,巧巧将三炷香插进案上的香炉里,她收回手,提起裙摆在蒲团上端正跪下。
裙裾如一方静水在地上逶迤开来,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而后是衣衫窸窸窣窣的声响,来人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也跪了下来。
身后一片安静,巧巧没回头,她知道是谁。
是他一剑劈碎那年清河严冬的凛冽,将遍体鳞伤的她拉出了绝望的泥泞。
是他温柔而真诚,一点点拼起了破碎的她,陪她走过了很长的路。
是他奋不顾身,在险象环生的杀局中屡次护她周全。
可也是他,在他人既定好的算计中铸成了她如今的苦痛,令她不得不直面血淋淋的真相。
这一刻,既往无法勾销,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
日头西斜,地砖的凉意隔着蒲团渗入膝头,不知跪了多久,巧巧终于起了身。
她越过仍旧跪着的武藏,扶着祠堂老旧的雕花门扇,在门槛前停了脚步。
风从外头灌进来,远山绵延起伏,似水墨拖出的几道线条,飞鸟成群归巢,翅影在晚霞中远去,逐渐缩成疏疏落落的几个小点。
暮色铺地,夕光漫过青砖,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互相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