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恰逢春景暮色，天光走在明暗的交界，云层被残阳渲染成一片盛大而壮丽的瑰红。

院门早早落锁，明槿飞身从墙上翻进来，手里拽着个身影

明槿主子，她在外边鬼鬼祟祟了许久，不知有何目的。

许是熟人，明槿的动作比以往温柔许多，只是将人拽进来往巧巧面前一推

明槿属下做主，将她带回来了。

天际渐渐泛起了青灰，枝上的海棠在这朦胧的光影里失了颜色，像是未干的水墨，湿漉漉的，看不真切。

巧巧倚着门扉，坐在门槛上，手中捏着的一叠纸钱落入炭盆中，她抬眸看着眼前被明槿拉进来的少女，唇角费力地牵起一个弧度

伊巧巧你怎么来了？

琉璃姑娘……

琉璃低头按着自己的手腕，一脸委屈

琉璃姑娘走之后，公子伤情复发，府里乱作一团。

琉璃我不知姑娘和公子发生了什么，有些担忧，便跟了过来，只是在外边迷了路，才被明姐姐带进来。

巧巧朝明槿摆摆手，示意她下去休息，明槿微微欠身，悄声退下

伊巧巧我无碍，你放心，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吧，免得流影担心。

琉璃那姑娘呢，姑娘不同我回去吗？

琉璃公子也很担心姑娘……

琉璃急切地上前几步，裙摆带起一阵风，炭盆里的火苗死受了惊般，柔弱地晃了晃。

她连忙停下，火苗左右摇曳着稳定下来，巧巧的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堆渐渐化为灰烬的纸钱上，映得她眸底也明明灭灭

伊巧巧我和他，已经没有任何瓜葛了。

琉璃眼瞳微微颤抖，她又向前挪了半步，声音里也带上些哭腔

琉璃姑娘，就像从前一样……您和公子一直美满，难道不好吗？

琉璃您从前分明也是心系公子的，我不信您对公子没有过一点爱。

巧巧望着沉沉的天色，无声而疲惫地笑了笑。

爱吗？

当然有过。

可是，爱是消弥不了满门皆灭的仇恨的。

她当然能猜到，这是一场算计好的局，若她死在清河，那再好不过，若她逃出来了，那自她踏上复仇这条路上时，便注定了与他永世背道的结局。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也是被蒙骗的。

依他的心性，是万万做不出屠戮满门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的。

所以，有人刻意给了他那张被篡改的舆图，让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祁山送上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和她，都是在局中被推着向前走的人，都是……身不由己。

她不该恨他。

可祁山那一夜火光冲天，血流成河，漫天魂灵，她如何能不恨。

这恨意就像春草，连着天地疯长，无穷尽地扎根蔓延，野火也烧不尽。

回不去了，炭盆里的火早就烧到了底，剩下的一点热气不足以抵御夜里料峭的春寒。

伊巧巧都不重要了。

巧巧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眼神重新变得平静而疏离

伊巧巧琉璃，你走吧，从此不必再过来了。

琉璃姑娘！

琉璃膝盖一弯，猛地跪了下来，她仰起头，顾不得青石板硌着皮肉的疼痛，泪水涟涟

琉璃我不走！

琉璃既然姑娘不回去，那我便留在此处陪着姑娘。

巧巧偏过头，不忍去看她那双盈泪的眼睛。

琉璃姑娘，求您了……

琉璃俯下身子，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青石板，声音发颤。

伊巧巧你这是何苦。

巧巧叹了口气，走下石阶，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用力将人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伊巧巧既然愿意留下，我便也不赶你走。

伊巧巧时候不早了，去后边找个屋子歇下吧。

琉璃是，多谢姑娘！

琉璃怔在原地，茫然的脸上随即浮上喜悦，她认真朝巧巧福身行过大礼，然后乖巧退下。

巧巧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小姑娘几近欢呼雀跃地拐进后院去，缓缓合上了门。

她其实不应该留下琉璃的。

她不应该再和任何与他有关的人再扯上关系。

可她刚刚突然想起来许久前的一个新年，小姑娘曾穿着一身簇新的袄子，眉眼弯弯地凑到她跟前，说些讨喜的吉祥话，便再也说不出什么硬话来。

她终究还是无法做到真正的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