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

路予携的哭声不大，却像是压抑了许久后终于决堤的溪流，带着一种筋疲力竭的呜咽，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肩膀微微耸动，他用手臂胡乱地抹着脸，试图擦去那些不听话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夏哲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放在他脊背上的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和陪伴。

　　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多余，路予携需要的不是道理，而是这压抑情绪终于得以释放的空间，以及一个能承载他脆弱的安全角落。

　　月光清冷地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空旷的地面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虫鸣，更衬得这一隅的动静带着一种孤寂又温情的意味。

　　路予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耸动也平缓了许多。他依旧低着头，似乎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去看身边的夏哲之。

　　“哭出来……好点没？”夏哲之的声音放得很轻，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和。

　　路予携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他用手背用力蹭了蹭眼睛，抬起头，眼眶和鼻尖都是红的，在冷白的月光下格外明显。他看着前方黑漆漆的树影，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眼神有些空洞，又似乎沉淀了一些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就是觉得……特别乱。我知道我爸不容易，那位阿姨……她看起来也挺好的。可我就是……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塞进来了，没地方放。”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爸道歉的时候，我心里更难受……好像是我把他逼到了那个份上。”

　　夏哲之侧过头看着他，路灯昏黄的光线勾勒着路予携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泪痕和一种深切的迷茫。

　　“路予携，”他叫他的名字，说道，“没人逼谁。你爸打你，那是他做错了，他道歉是应该的，你不必为此有负担。你的感觉，你的不适应，也都是真实的，没有错。”

　　他顿了顿，看着路予携微微颤抖的睫毛，继续说：“重要的不是你爸容不容易，也不是阿姨好不好。重要的是，这是你们三个人的事。你爸选择开始新的生活，他有他的权利和需要，但这绝不意味着你的感受就不重要了，就可以被忽略或者被要求立刻‘适应’。你刚才说‘他们不用问我’，这才是最大的问题。他们必须问你，也必须尊重你的想法。因为你是路予携，是他儿子，是这个家的一部分，不是个摆设。”

　　路予携沉默着，夏哲之的话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混乱的心上。他想起父亲递给他东西时小心翼翼的眼神，想起那位阿姨温和却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也想起夏哲之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那些他当时听着觉得刺耳，现在回想却觉得有点道理的话。

　　“那……那我该怎么办？”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无措和寻求指引的依赖，“我……我该说什么？”

　　夏哲之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点鼓励的笑意：“笨啊你。刚才在门口不是跟你说了吗？把你心里的想法，真实的、乱糟糟的想法，说出来就好。不需要你立刻接受，也不需要你强颜欢笑说‘我很好’。你可以说‘爸，我暂时还不太习惯’，可以说‘阿姨，我需要一点时间’，也可以说‘我心里有点难过，还有点害怕’。就是别憋着，别假装没事，也别用难听的话去刺人。”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栋已经熄灯、融入夜色的房子：“你看，灯都灭了，他们也在等，等你的答案，等你的态度。逃避能让灯亮起来吗？不能。只有你走进去，把那扇心门打开一条缝，光才能透出来一点。”

　　夜风带着凉意吹过，路予携打了个小小的寒颤，混乱的思绪似乎也被吹得清晰了些许。

　　他望着那栋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家，又看了看身边始终陪着他、即便他哭得狼狈也没露出半分嫌弃的夏哲之。一种混杂着疲惫、释然和微弱勇气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又长长地呼了出来，仿佛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吐出去。他用手背再次狠狠擦过眼睛，然后转过头，看向夏哲之。虽然眼眶依旧红肿，眼神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我……”他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但努力清晰地说，“我好像……知道该怎么说了。至少，不会再说混账话了。”

　　夏哲之看着他，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真切的笑容，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欣慰。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路予携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路予携晃了一下：“这就对了。去吧，路少爷。我就在这儿，看着你家的灯亮起来再走。”

　　随后夏哲之又补充了一句：“太晚了，别让我等太久，我还要回去睡回笼觉呢。”

　　路予携被他拍得一个趔趄，又被他后半句逗得差点破涕为笑。他揉着被拍疼的肩膀，瞪了夏哲之一眼，但那眼神里已经没了之前的阴郁和抗拒，反而多了点被朋友“踹”了一脚后的清醒和决心。

　　他最后看了一眼夏哲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靠的身影，然后转过身，朝着那扇紧闭的家门，一步一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走了回去。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夜色里，也踩在自己那颗正在努力面对、不再逃避的心上。

　　夏哲之低头看向震动的手机，有点让他出乎意外。

　　言习暮破天荒的主动给他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