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觅连续来了七天。每天都是那条小路,那扇小门,那棵快谢完的紫藤树。她带的东西越来越奇怪——第一天是点心,第二天是灵果,第三天是一把草编的小鱼,第四天是花界新开的灵花,第五天是她自己晒的果干,第六天是一块她捡的石头,说形状像月亮。第七天,她什么也没带,空着手来了。
润玉站在树下等她。看到她空着手,他微微一怔。“今天没带东西?”
锦觅摇摇头,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今天把带来就行了。”
润玉转过身来,看着她。“把什么带来了?”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把我自己带来了。”
润玉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那是最好的东西。”
两人在树下坐下。花已经谢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锦觅靠着树干,润玉坐在旁边。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有点难过。
“润玉。”
“嗯?”
“花都谢了。”
润玉抬头看了看。“明年还会开的。”
锦觅转头看他。“明年你还在吗?”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在。一直在。”
锦觅笑了。“那就好。”
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很多,压得很低。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璇玑宫的时候,紫藤花开得正盛,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润玉肩膀上。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这棵树好看,树下的人好看。现在她懂了一些事。知道花会谢,知道人会走散,知道有些事不是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但她也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在。
“润玉。”
“嗯?”
“你昨天说快了。快是什么时候?”
润玉沉默了一瞬。“快了。”
锦觅歪着头看他。“你每次都这么说。”
润玉轻轻笑了。“这次是真的。”
锦觅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骗人。你脸上写着呢。”
润玉看着她,忽然说:“锦觅,如果我要做一件很大的事,你会不会怕?”
锦觅眨眨眼。“什么很大的事?”
润玉说:“大到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锦觅想了想。“你做的事,一定是好的。我不怕。”
润玉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溢出来。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锦觅。”
“嗯?”
“谢谢你。”
锦觅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谢。”
过了一会儿,彦佑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来了。快走。”
锦觅站起来,看着润玉。“我明天再来。”
润玉点点头。“小心。”
锦觅跑了出去。润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到树下,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明年还会开的。她说过,她会在。
第二天,锦觅照例来了。但今天不一样——小门被人从外面堵住了。她推了几下,推不开。她蹲下来看了看,门缝里塞了东西,堵得死死的。
她站起来,四处张望。彦佑呢?往常他都在这里等她,今天没来。她有点慌,在原地转了几圈。不能从正门进,小门进不去,怎么办?
她想了想,往火神殿跑。
旭凤正在院子里坐着。看到她来,他微微一怔。“怎么了?”
锦觅跑得气喘吁吁。“小门被堵了。我进不去。”
旭凤站起来。“谁堵的?”
锦觅摇摇头。“不知道。”
旭凤沉默了一瞬。“应该是母后的人。她发现你了。”
锦觅愣住了。“那润玉呢?他有没有事?”
旭凤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锦觅拉住他。“我也去。”
旭凤摇摇头。“太危险了。”
锦觅说:“我不怕。”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那你跟着我,别乱跑。”
两人往璇玑宫走去。路上到处都是守卫,比前几天更多。旭凤带着她走大路,那些守卫看到他,纷纷行礼,没人拦他们。走到璇玑宫门口,守卫拦住了。
“殿下,天后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旭凤看着他。“我也不能?”
守卫犹豫了一下。“殿下,您别为难我们。”
旭凤看着他,目光冷了下来。“让开。”
守卫低下头,让开了。旭凤推开门,锦觅跟进去。
院子里,润玉站在树下。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来。看到锦觅,他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锦觅跑过去。“小门被堵了。我找旭凤带我进来的。”
润玉看了旭凤一眼。旭凤站在门口,面色平静。“母后的人已经知道她来了。你要快。”
润玉点点头。“我知道。”
锦觅看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润玉握住她的手。“锦觅,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锦觅愣住了。“去哪儿?”
润玉说:“去找天帝。”
锦觅眨眨眼。“找他做什么?”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让他放了花界。让他不要再为难你。”
锦觅想了想。“他会听吗?”
润玉说:“我会让他听。”
锦觅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戳了一下。“那你小心。”
润玉握住她的手。“好。”
旭凤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我会盯着母后那边。你只管去。”
润玉看着他。“谢谢。”
旭凤摇摇头。“不是为你。是为她。”他看了锦觅一眼。
锦觅看看润玉,又看看旭凤。“你们俩,都要好好的。”
旭凤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润玉轻轻把她拥进怀里。“等我回来。”
锦觅靠在他怀里。“我等你。”
润玉松开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锦觅站在树下,看着他。她没哭,但眼睛亮亮的,像含着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锦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很久,没动。旭凤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走吧。”
锦觅摇摇头。“我再待一会儿。”
旭凤看着她,没说话,站在旁边陪她。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没有花瓣了,什么也没有了。锦觅看着那棵树,忽然说:“旭凤。”
“嗯?”
“你说,花什么时候再开?”
旭凤想了想。“明年春天。”
锦觅点点头。“那明年春天,我们一起看。”
旭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好。”
锦觅笑了。她转身往外走。旭凤跟在她后面。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
“旭凤。”
“嗯?”
“谢谢你。”
旭凤看着她。“谢什么?”
锦觅说:“谢你帮我。”
旭凤摇摇头。“不用谢。”
锦觅笑了,转身跑了出去。旭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很久。
锦觅回到花界,坐在水镜边,看着月亮。月亮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长芳主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锦觅说:“润玉走了。去找天帝。”
长芳主愣了一下。“去找天帝?做什么?”
锦觅说:“让他放了花界。让他不要再为难我们。”
长芳主沉默了一瞬。“他能做到吗?”
锦觅想了想。“他说能。我相信他。”
长芳主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相信一个人了?”
锦觅歪着头。“相信他不好吗?”
长芳主摇摇头。“不是不好。是怕你受伤。”
锦觅说:“他不会让我受伤的。”
长芳主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好。你相信他,我也相信他。”
锦觅靠着长芳主的肩膀,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
“长芳主。”
“嗯?”
“你说,润玉现在到天界中心了吗?”
长芳主想了想。“也许到了。”
锦觅点点头。“那他有没有吃饭?”
长芳主笑了。“你操的心,倒是不少。”
锦觅也笑了。“他总是不吃饭。我得想着。”
长芳主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这姑娘,真的长大了。
夜深了,锦觅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润玉。想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吃晚饭,有没有想她。她翻了个身,把手放在心口上。那里跳得有点慢。不是高兴的时候那种扑通扑通的跳,是安静的、稳稳的跳。她想,也许这就是相信一个人的感觉。他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会回来。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到那棵紫藤树。花开得满满的,花瓣簌簌落下来。润玉站在树下,看着她笑。她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回来了?”她问。
润玉抱着她,低头看她。“嗯,回来了。”
她笑了。“那就好。”
第二天,锦觅又去了天界。南天门还是封着的,守卫比前几天更多。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紧闭的大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去找彦佑。
彦佑坐在门口喝酒,看到她来,站起来。“今天别去了。”
锦觅眨眨眼。“为什么?”
彦佑说:“润玉去找天帝了。你去了也见不到他。”
锦觅想了想。“那我去等他。”
彦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
锦觅歪着头。“犟不好吗?”
彦佑看着她,忽然笑了。“好。犟好。”他站起来,“走吧。我陪你去。”
两人往天界中心走去。路上到处都是守卫,比前几天更多。彦佑带着她走小路,绕来绕去。走了很久,到了璇玑宫附近。璇玑宫门口的守卫比前几天多了一倍。
锦觅探头看了一眼,没看到润玉。“他还没回来?”
彦佑摇摇头。“应该快了。”
锦觅蹲在墙后面,等着。等了很久,润玉还没回来。她有点着急,站起来转圈。转了几圈,又蹲回去。
彦佑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转什么?”
锦觅说:“着急。”
彦佑说:“急也没用。等着。”
锦觅蹲回去,继续等。又等了很久,天快黑了。她正要放弃,忽然看到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是润玉。他走得很快,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锦觅站起来,想冲出去,被彦佑拉住了。
“等等。有人跟着他。”
锦觅仔细一看,润玉身后确实跟着几个人,穿着天界的官服,面色严肃。润玉走到璇玑宫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那些人一眼。那些人停下来,没跟进去。
润玉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了。
锦觅看着那道门,心里有点慌。“他怎么了?那些人为什么跟着他?”
彦佑沉默了一瞬。“也许,他和天帝谈了什么。”
锦觅看着他。“谈了什么?”
彦佑摇摇头。“不知道。”
锦觅想冲进去,彦佑拉住她。“别去。他现在不方便见你。”
锦觅看着他。“那他什么时候方便?”
彦佑想了想。“明天。”
锦觅咬咬牙。“那我明天再来。”
她转身走了。彦佑跟在她后面。走到南天门,锦觅忽然停下来。
“彦佑。”
“嗯?”
“润玉会没事的,对吗?”
彦佑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对。”
锦觅点点头,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锦觅又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润玉。想他被那些人跟着的样子,想他走进璇玑宫时背影的孤单。她忽然有点想哭,但她忍住了。不能哭。他说过,让她等他。她等。
第二天,她又去了天界。南天门还是封着的,守卫还是那么多。她绕到那条小路,小门还堵着。她又去找彦佑。彦佑不在家。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又往天界中心走。走到半路,遇到了旭凤。
“旭凤!”她跑过去,“润玉呢?他怎么样了?”
旭凤看着她,沉默了一瞬。“他和天帝谈了。天帝答应,不会动花界。”
锦觅愣住了。“真的?”
旭凤点点头。“真的。”
锦觅笑了。“那他可以出来了?”
旭凤看着她,目光复杂。“可以。但有条件。”
锦觅眨眨眼。“什么条件?”
旭凤说。“他要娶穗禾。”
锦觅愣住了。她看着旭凤,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旭凤说:“母后提出的条件。润玉娶穗禾,花界平安。”
锦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理。她看着旭凤,看了很久。
“他答应了吗?”
旭凤沉默了一瞬。“没有。”
锦觅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
旭凤点点头。“他说,他不能娶别人。”
锦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得装不下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旭凤说:“还在璇玑宫。母后不放他出来。”
锦觅擦了擦眼泪。“我去找他。”
旭凤拉住她。“锦觅,你去了也没用。”
锦觅看着他。“有用。我去告诉他,我等他。”
旭凤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去吧。”
锦觅跑了出去。她跑到璇玑宫门口,守卫拦住了她。“锦觅姑娘,您不能进去。”
锦觅看着他们。“让我进去。”
守卫摇摇头。“天后有令……”
锦觅没等他说完,推开他,冲了进去。守卫在后面喊,她没理。她跑进院子,润玉正站在树下。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看到她,他愣了一下。“锦觅?”
锦觅跑过去,扑进他怀里。“你傻不傻?为什么不答应?”
润玉抱着她,低头看她。“答应了,就不能和你在一起了。”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花界怎么办?”
润玉看着她,目光温柔。“我再想办法。”
锦觅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你总是想办法。想不出来怎么办?”
润玉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想不出来,就一直想。”
锦觅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润玉。”
“嗯?”
“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润玉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把她拥进怀里。“好。”
风吹过来,光秃秃的枝丫轻轻摇晃。没有花了,什么也没有了。但树下的人,还在。手拉着手,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