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凤在花界养了三天的伤。
这三天里,锦觅每天都去看他。
第一天,她给他带了一碟点心。是他没见过的样式,花界特有的灵果糕,甜甜的,软软的。他尝了一块,点点头:“不错。”
锦觅就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天,她给他带了一本医书。是长芳主留下的,讲的是花界灵草的用法。他翻了翻,发现里面有不少批注,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看就是锦觅写的。
“这都是你写的?”他问。
锦觅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嗯。有些我看不懂,就画个圈。后来懂了,就把答案写在旁边。”
旭凤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和奇奇怪怪的符号,忍不住笑了。
这姑娘,倒是认真。
第三天,她什么都没带,就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
“你看我做什么?”他问。
锦觅眨眨眼:“看你什么时候好。好了就能带我去天界了。”
旭凤失笑。
这姑娘,还惦记着去天界的事。
“快了。”他说,“再养几日就能走了。”
锦觅点点头,继续托着腮看他。
旭凤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姑娘没有别的事做吗?”
锦觅想了想:“有啊。我要看蚂蚁,要追蝴蝶,要练剑,要看书。但那些都可以等。等你不看了我再去做。”
旭凤:“……”
这姑娘的逻辑,他有点跟不上。
但看着她认真的样子,他心里又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很陌生,但又莫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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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旭凤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锦觅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的。
“好了?”她问。
旭凤点点头。
“那可以去天界了?”
旭凤看着她期待的样子,忽然有点不忍心拒绝。
但他还是说:“今日不行。在下还要回去复命。改日,改日一定带姑娘去。”
锦觅眨眨眼,有点失望。
但她很快又打起精神:“那说定了。你什么时候来?”
旭凤想了想:“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
锦觅点点头,伸出小拇指:“拉钩。”
旭凤看着她伸出来的小拇指,愣了一下。
这是……人间的习俗?
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她的。
她的手很小,很软,温温的。
“拉钩。”锦觅认真地说,“说话不算数是小狗。”
旭凤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好。”他说,“说话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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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凤走后,锦觅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子。
每天看蚂蚁、追蝴蝶、练剑、看书,偶尔被长芳主骂,偶尔和连翘肉肉她们闹。
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以前她也这样过,不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她有时候会发呆,一发呆就是一整天。
连翘说她变了。
肉肉说她长大了。
锦觅不知道什么是变,什么是长大。
她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人。
想起周生辰,想起时宜,想起那个躺在床上的男人说的“多谢”。
然后就会发呆。
发呆的时候,她会在手背上那道印记上轻轻摩挲。
摩挲着摩挲着,时间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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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锦觅照例在水镜边看蚂蚁。
花界的蚂蚁和人间的蚂蚁不太一样,是灵蚁,会发光。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没意思。
人间的蚂蚁不会发光,但它们会搬家,会储存食物,会齐心协力。
这些灵蚁只顾着发光,什么都不干。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往别处走。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她循声望去,看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坐着一个绿衣男子。
那人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正仰头喝酒。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锦觅,眼睛一亮。
“哟,这是谁家的小仙子?”他笑嘻嘻地说,从树上跳下来。
锦觅眨眨眼,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挺好看,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痞气。但他的眼睛是绿色的,和常人不一样。
“你是谁?”她问。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我叫彦佑。”他说,“你呢?”
“锦觅。”
“锦觅……”彦佑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你是花界的?”
锦觅点点头。
彦佑上下打量着她,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花界什么时候出了个这么好看的小仙子?”他凑近了些,“我怎么不知道?”
锦觅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他。
“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彦佑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意思,有意思。”他说,“你这小仙子,真有意思。”
锦觅看着他,觉得这人更奇怪了。
“你笑什么?”
彦佑收了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这姑娘,和别的小仙子不一样。”
锦觅眨眨眼:“哪里不一样?”
彦佑想了想,说:“别的小仙子看到我,要么躲,要么害羞,要么偷偷看。你呢,就站在那儿,像看傻子一样看我。”
锦觅点点头:“因为你确实挺傻的。”
彦佑:“……”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被人说傻。
但看着锦觅那认真的样子,他忽然又笑了。
“好好好,我傻。”他说,“那傻子请你喝酒,你喝不喝?”
他把酒壶递过来。
锦觅接过来,闻了闻,皱起眉头。
“这什么酒?这么冲?”
“好酒。”彦佑说,“从人间带来的。”
锦觅愣了一下。
人间。
她把酒壶还给他,摇摇头:“不喝。”
彦佑看着她忽然暗淡下去的眼神,心中微微一动。
“怎么?不喜欢人间的东西?”
锦觅摇摇头,没有说话。
彦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心里藏着事。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着说:“不喝就不喝。那傻子陪你坐会儿,总行吧?”
锦觅想了想,点点头。
两人在树下坐下来。
彦佑喝酒,锦觅看天。
过了一会儿,彦佑忽然问:“你去过人间?”
锦觅点点头。
“什么时候?”
锦觅想了想,说:“很久以前。”
彦佑看着她,忽然问:“在人间,有喜欢的人吗?”
锦觅愣了一下。
喜欢的人?
她想起周生辰。
想起他陪她看月亮,陪她看蚂蚁,给她送书,说“我保护你”。
她想起他死的时候,她跪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血染红白雪。
心口忽然痛了一下。
她伸手捂住心口,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彦佑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看来是有。”他说。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是喜欢?”她问。
彦佑愣住了。
这姑娘,连喜欢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说:“喜欢就是……看到那个人就开心,看不到就想他。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也难过。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哪怕去死。”
锦觅听着,若有所思。
看到周生辰,她开心吗?
开心。
看不到他,她会想他吗?
会。
他死的时候,她难过吗?
难过。
愿意为他去死吗?
她去了。
她拿着剑,刺向自己的心口。
她去了。
彦佑看着她忽然变得复杂的表情,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那个人……”他斟酌着问,“现在在哪儿?”
锦觅低下头,轻轻说:“死了。”
彦佑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傻姑娘。”他说,“会过去的。”
锦觅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是过去?”
彦佑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说:“就是……时间长了,就不那么痛了。”
锦觅想了想,说:“可是我还痛。”
彦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眼里那一点点的迷茫,忽然有些心疼。
这姑娘,什么都不懂。
但她比谁都真。
“那就痛着。”他说,“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锦觅点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过了一会儿,彦佑忽然开口:“锦觅。”
“嗯?”
“以后要是无聊了,可以来找我喝酒。”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壶,“虽然你不喝,但看着我喝也行。”
锦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却是真心的。
“好。”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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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锦觅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彦佑说的话。
“喜欢就是看到那个人就开心,看不到就想他。”
她想起周生辰。
看到他开心,看不到想他。
他死的时候,她很难过。
愿意为他去死,她去了。
所以,她喜欢他?
她不太确定。
陨丹还在,安安稳稳地待在她体内。
但她想起他的时候,心口会痛。
这是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亮,和那天晚上一样亮。
那天晚上,他陪她看月亮。
他说:“我保护你。”
他做到了。
她呢?
她去找他了。
她也做到了。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周生辰。
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笑。
“傻瓜。”他说,“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回去。我要陪你。”
他笑了,笑得很温柔。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好。”他说。
她笑了。
笑着笑着,醒了。
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她坐起来,摸摸脸,又是湿的。
又哭了。
但她这次没有擦。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
阳光很暖,和那天一样暖。
她忽然想,也许彦佑说得对。
痛着痛着,就习惯了。
锦觅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