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道理。
夏叶站在圣保罗大教堂的钟楼顶上,银白的长发被风吹得翻飞,灰色风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着脚下铺开的城市,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街巷里晕开昏黄的光团,像散落一地的、正在冷却的灵魂。
系统给的死神镰刀此刻握在她手里。
那是一把巨大到近乎夸张的镰刀,银灰色的刃身泛着冷冽的光,刀柄修长,末端垂着几根细细的银链。
和葬仪屋那把几乎如出一辙,只是弧度更流畅些,刃面更薄些,像是从同一块铁里淬炼出来的姊妹刃。
系统当初把它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最终形态。收好。”
格雷尔蹲在钟楼栏杆上,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像一面张牙舞爪的旗。
他歪着头看她,绿色的眼睛在红色镜框后亮晶晶的,骷髅头坠饰在风里晃个不停。
“小夏叶~你的镰刀今天好帅哦~”
“嗯。”
“比我的帅。”
“嗯。”
“我好伤心。”
“嗯。”
格雷尔从栏杆上跳下来,红色高跟鞋在瓦片上叩了两声脆响。
他凑到夏叶身侧,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手臂,低头去看那把镰刀,红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夏叶的袖口。
“格子。”
“嗯?”
“你挡到我了。”
夏叶侧身让开半步,目光越过钟楼的边缘,落向下方某条亮着灯的巷子。
系统在她脑海里弹出一行的提示:目标灵魂即将离体,坐标已标记。
她抬手将镰刀扛上肩,银灰色的刃身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冷光。
“走了。”
格雷尔在她身后叽里咕噜地跟上来,红色电锯从他掌心里“嗡”地一声弹开,锯齿转动,发出那种独属于他的、聒噪而兴奋的轰鸣。
那电锯比普通的伐木锯要大上一圈,通体漆成猩红色,锯齿锋利得像一排鲨鱼牙,握柄上还缠着他自己系的黑色缎带,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
“等等我嘛小夏叶——你走那么快干嘛——人家跟不上啦——”
“你腿比我长。”
“可是高跟鞋不好走路嘛——”
“那是男款。”
“男款也是高跟鞋嘛——”
夏叶没有回头。
她踩着教堂的飞扶壁跃出去,灰色风衣在夜色里像一只俯冲的鸟。
银灰色的镰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弧光,刀尖划过雨幕,把细密的雨丝切成两半。
格雷尔紧跟着跳下来,红色电锯的轰鸣声在巷子里炸开,锯齿旋转着切开雨帘。
他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红色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坑里。
“呀——!”
夏叶已经走出去三丈远了。
“小夏叶——你等等我嘛——”
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出租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系统标注的灵魂在二楼,是一个得了肺病的老妇人,撑不过今晚了。
夏叶翻上二楼的窗台,镰刀在掌心转了个向,刃尖朝下。
她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安静地看着屋里。
老妇人躺在床上,呼吸浅得像一片快要落地的叶子,床头搁着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蜡油顺着铜台一滴一滴落下来。
格雷尔从她身后翻上来,红色电锯的轰鸣在窗台边戛然而止。
他蹲在窗框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红色长发垂下来,安静地看了两秒。
“好安静哦。”他小声说。
“嗯。”
“你每次都这样,动手之前非要看一会儿。”
“嗯。”
“有什么好看的嘛。”
夏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盏烛火,看着火苗在最后一截灯芯上跳动,忽明忽灭。
老妇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念了一个名字,像是她死去的丈夫,又像是她远走的儿子。
然后烛火灭了。
系统发出轻微的提示音。
夏叶抬手,银灰镰刀的刃面无声地切入空气,划出一道极细极薄的弧线。
老妇人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一缕淡白色的光从她胸口浮出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飘向镰刀的刃面,没入银灰色的金属里。
走马灯剧场在刃面上铺开。
夏叶看着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从刀刃上滑过,老妇人年轻时的模样,婚礼上被丈夫牵着手笑的模样,抱着婴儿哼歌的模样,最后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叠衣服的模样。
她看完,指尖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一下,画面散了。
“走吧。”
格雷尔蹲在窗台上没动,歪着头看她,绿色眼睛在暗处亮亮的。
“小夏叶。”
“嗯。”
“你刚才看走马灯的时候,笑了。”
夏叶已经翻下了窗台,灰色风衣在夜色里一晃。
“走了,格子。下一单在城东。”
格雷尔从窗台上跳下来,红色高跟鞋在地上叩了两下,红色电锯重新“嗡”地一声轰鸣起来。
他快步跟上去,红色长发在夜风里甩来甩去,骷髅头坠饰叮叮当当地响。
“小夏叶你等等我嘛——我脚好痛哦——这双鞋磨脚后跟——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破皮了嘛——”
“自己看。”
“我看不见嘛——你帮我看看嘛——”
“近视就戴眼镜。”
“死神眼镜不能调焦嘛——”
夏叶走在前面,银灰镰刀扛在肩上,刃面上还残留着走马灯剧场最后一丝微光。
格雷尔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红色电锯的轰鸣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一种嗡嗡的低鸣,像一只被主人牵着走的、不太情愿的大型犬。
雨还在下。
两个人的影子被巷子里的煤气灯拉得很长,一灰一红,在湿漉漉的石板路面上交叠着,一路往城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