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多姆海威宅邸的花园里,午后的阳光温吞吞地落在石桌上。
夏叶靠在藤椅里,手里捧着一杯红茶,银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后,没有扎起来。
青绿色的眼眸半阖着,目光落在远处那排修剪整齐的玫瑰丛上,却没有真的在看。
茶是塞巴斯蒂安沏的,温度恰好,香气沉在杯底,一丝一丝漫上来。
她指尖贴着杯壁,感受着那点暖意慢慢渗进皮肤。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刚成为正式死神那会儿。
那时候她刚穿越到这个世界,什么都不熟,什么都不懂。
脑子里多了一个叫“668”的系统,它的电子音告诉她:任务,成为死神。
按规矩,活人想当死神,得先死一回。
但668说不用,它给她规划了一条捷径。
跟着系统给的路线走,穿过伦敦东区那些弯弯绕绕的巷子,绕过煤气灯照不到的角落,最后停在一间不起眼的铺面门前。
招牌上写着:Under Taker。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葬仪屋正坐在棺材板上,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花,又像某种陈旧的木头。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那把沙哑的、带着笑意的嗓子说了一句——
给她讲个笑话。
讲完就带她去死神协议会。
夏叶当时觉得这人真奇怪。
但她还是讲了。
一个接一个,讲到口干舌燥,讲到嗓子冒烟,讲到她整个人瘫在棺材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葬仪屋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听完了最后一个笑话的尾音。
然后他笑了。
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
他伸出手,那只白皙到近乎诡异的手,指尖捏起她垂在肩头的一缕银发,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绕在指间,又松开,再绕,再松开。
动作亲昵得像认识了很久的人。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夏叶当时太累了,没力气去细想这份古怪的熟稔感。
后来她也没有问。葬仪屋似乎也不打算解释。
他只是在她每次去Under Taker喝茶的时候,用那种被头发遮住的、看不真切的视线,安静地注视着她。
像是等了她很久。
再后来,她死了。
在那场黑暗仪式上,为了救夏尔,她挡在了前面。
她从实习死神变成了正式死神。
听起来很划算,但她付出了代价,离开凡多姆海威家两年。
那两年里她没有回去过。
她在英国各地跑,替死神协议会打工,收集灵魂,处理那些不该留在人间的残秽。
工作不轻松,但她做得利落。偶尔有空的时候,她会拐去Under Taker坐坐。
葬仪屋从来不问她去了哪里,也不问她为什么回来。
他只是照旧给她倒茶,照旧听她讲那些有的没的,照旧在她讲累了的时候,伸手把玩她垂下来的银发。
他的铺子里永远弥漫着那股奇异的香气,棺材板永远凉得恰到好处。
他的笑声永远闷在长发后面,像藏着一个她猜不透的秘密。
夏叶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关于她从哪里来,关于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关于她原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这件事。
但葬仪屋从不主动开口。她也就不问。
茶凉了。
夏叶从回忆里抽回神,低头看了一眼杯底,琥珀色的茶汤只剩浅浅一层。花园里起了风,玫瑰丛轻轻摇晃,花瓣上凝着的水珠落下来,砸在叶片上,碎成更细的珠子。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她没回头,只是唇角弯了弯,将空茶杯搁回石桌上。
“凉了。”
“是,大小姐。”
塞巴斯蒂安执起茶壶,为她换上一杯新沏的红茶。
热气重新氤氲开来,模糊了她的镜片。
他在她身侧站定,白手套妥帖地搭在茶壶柄旁,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
夏叶端起新茶,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
花园里安静极了。
她没有提起方才的回忆,塞巴斯蒂安也没有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直以来那样,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而笃定地守着。
风又起了,银白的发丝轻轻扬起,擦过他的袖口。
塞巴斯蒂安垂眸看了一眼那缕发丝,嘴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深了些。
没有话语。
花园里只有风声,茶香,和一段无人说出口的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