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次！？

出了大帅府的朱漆大门，热浪扑面扑上来，像一盆温水兜头浇下来。

街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卖凉粉的摊子前头围着几个孩子，人力车叮叮当当从街口穿过去。

悠悠沿着街边走，步子不快，心里还在盘那堆事。

张启山、张小鱼、张小烬、齐八爷，在同一个地方走了一趟，出来之后各带回一套记忆，互相矛盾，完全对不上。

这满脑子各种碎片、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图形。

悠悠走神走得厉害，心思全在那团乱麻里绕，完全没注意到街口那辆人力车拐弯拐得太急，车夫喊了一声“让一让”，已经来不及了。

风与车轮几乎贴到衣袖的刹那，一股力道骤然从侧后方拽来。

悠悠只觉手腕一紧，突生一记力道猛地将她往后带了半步、堪堪与疾驰的人力车擦肩而过。

车夫吓出一身冷汗，回头匆匆赔了句不是，不敢多停，拉着车快步走远。

惊魂一瞬落地，悠悠才抬眼看向救了自己的人。

陈皮斜立在街边，一身利落短打，袖口束得紧实，眉眼仍旧是那副桀骜不羁的模样。

方才伸手拽人的动作早已收回，他垂着手，唇角挑着一点凉薄的讥讽，眼神里满满都是嫌弃。

“走路魂丢了？”

他语气半点不客气，字字带着刺：

“街上车马往来，你两眼放空瞎走，真当整条长沙大街都是你家客厅，任由你随意闲逛？”

悠悠揉了揉被他攥得发紧的手腕，皮肉还留着一瞬的力道感。

她也不示弱，抬眼就怼回去：

“谢了～不过陈皮，你开口就不能好听点？这么大一只怎么就不讨人喜欢呢～”

两人早前联手捣毁日本人实验楼，积压的旧怨松了大半，关系早已缓和不少。

可偏偏性子太像，都硬、都锐、都不肯服软。

久不见面，一碰上依旧是针尖对麦芒，句句互怼，却少了真正的戾气，只剩熟稔的较劲。

陈皮嗤了一声，靠在街边斑驳的灰墙上，脸色慢慢沉下来，压了满心憋了许久的火气。

“不喜欢老子的人多了去了，多你一个不多！”

他盯着远处张启山府邸的方向，语气透着极大的不痛快：

“说起来我还想问你们呢。隔世楼那趟差事，佛爷带队一趟趟往地底钻。

霍七去了、五爷去了、老八去了，偏偏次次都避开我。”

他越说越堵得慌，眉眼桀骜压成了委屈又不服的闷火：

“合着有好货的时候，就忘了还有我陈皮这号人？”

悠悠听着他抱怨，只当是他惯来争强好胜、爱凑热闹、顺口回得也是自然熟络：

“谁让你性子冲动，嘴上不饶人，又不受管束。地底局势诡异莫测，步步凶险，大家不敢带你，你自己没点数？”

话音刚落。

陈皮磨着后槽牙的抱怨，再次落进耳里：

“不受管束？那也不至于次次不带我吧？你们明明下去了一回又一回！”

“次次。”

这两个字，像冰石落地，骤然砸乱了悠悠所有思绪。

她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间凝固，街边的人声、车马声、叫卖声，仿佛一瞬间全部退远。

悠悠瞳孔微凝，直直看向陈皮，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你刚刚说什么？次次？”

陈皮被她骤然认真的神色问得一愣，挑眉道：“不然呢？”

他只当她是故作不懂，索性摊开说透：

“前些日子城郊山体夜夜微震，我看得清清楚楚。佛爷的队伍夜里频频出动，一队人来去匆匆，一趟又一趟往隔世楼赶。”

“我又不瞎！反反复复进进出出，折腾了好几回。”

“次次都绕开我。”

短短几句话，却瞬间捅破了整整一层遮天大雾。

悠悠站在原地，心底轰然一震。

那些所有疑点，在此刻骤然串成一线。

张启山、吴老狗、八爷、一众副官……

所有亲历者，口径统一对外：只下地一次。

所有人的记忆里，也只有唯一一趟地底历险。

可外人亲眼所见、真实发生的现实是——

他们一趟又一趟、反复进入隔世楼。

无数次循环、无数次试探、无数次挣扎突围。

只是这些真实发生过的轮回，全部干干净净，从所有人的脑海里被抹去了。

一丝痕迹不留。

街头风轻轻吹过，拂动悠悠的衣摆。

日光依旧暖和，可悠悠心底，却瞬间浸满了彻骨的凉。

这绝不是单纯的吓傻或者记错。

而是有人、或者是地底某种原因、在悄无声息，批量篡改一群人的真实记忆。

陈皮看着她骤然凝重的脸色，终于察觉不对，收敛了抱怨，皱眉问道：

“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悠悠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语气故作轻松：

“你没说错。你就是个刺儿头，不带你去，气死你。拜拜”

悠悠已经没心思和陈皮怼着玩儿了，眼下还一个人要去问问，她走的急，心思乱，拐去霍家的方向，全然没注意陈皮脸跟锅底一样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