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长沙,街巷风声渐软。
唯独红府院内灯火恒温,廊灯垂落暖黄光晕,筛过满庭枝叶,落得一地细碎柔光。
院里静得只剩晚风扫叶的轻响,隔绝了外头所有尘嚣纷扰,安宁得不像话。
二月红早已卸了登台的华裳,此时换了一身自在素色长衫、衬得身形清隽温和。
他立在堂前阶下静静等候,神色恬淡,看不出半分近日暗流压城的焦灼。
听见院门轻启,他抬眸看来。
悠悠走在前头,步履从容。身后跟着的齐铁嘴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衣衫沾了薄尘,眉眼耷拉着,一脸蔫蔫的委屈晦气,显然是被张启山半路丢下的事憋屈坏了。
二月红目光扫过齐铁嘴这一身狼狈模样,略有些意外,随即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客气的笑意,上前半步拱手客套:
“八爷今夜怎么也一道过来了,稀客。快里边请,夜里露重,别站在外头吹风。”
齐铁嘴苦哈哈拱了拱手,一脸哭笑不得:“二爷,我这哪是专程登门做客,是被佛爷半路扔在半道,恰巧被麒姑娘捡过来蹭口热饭吃。”
二月红轻笑、声线温润轻柔,淡淡侧身引路,“饭菜都温着,正好入屋坐。”
齐铁嘴唉声叹气跨进正堂,一屁股落了座,端起热茶先灌了半盏,才堪堪缓过那口郁结:
“二爷你是不知道,佛爷现在心思越来越难猜了。我今天真冤,就迟疑一秒没想好说辞,他倒好,直接闹脾气开车走人,留我一个人吃一嘴尾气。”
悠悠倚着桌边浅笑,没多插言,只静静听着。
堂内丫鬟识趣退下,合紧木门。暖光裹着一室饭菜香气,密闭的小空间里,正好容得三人细说密事。
三人边吃边聊,气息彻底松弛,齐铁嘴脸上的玩笑神色慢慢敛尽。
他正色下来,条理清晰地将连日诸事一一铺陈。
从他与张启山偶然撞见、首度踏入长沙从未有过记载的隔世楼,再到楼内扭曲错位的机关格局;
反常紊乱的地底土气、被人为封死的隐秘夹层,最后细细讲明今日澡堂谈判的经过。
吴老狗拿杀兄旧恨、与张启山百般刁难,两人几乎当场撕破。
幸好老天爷关照,俩人最后各退一步,定下约定,却要拖着自己出面立下毒誓做见证的无奈,整件事巨细无遗。
一番话说完,堂内悄然无声。
二月红垂眸静听,指尖轻抵温润茶盏,不急不躁,心底暗自复盘掂量。
他半生靠下斗立身,踏遍三湘四水的地底脉络,长沙城上下百年的古墓暗穴、地脉缺口、人工旧构,他尽数了然于心。
可隔世楼这一处地界,他当真闻所未闻、从未涉足。
正因为陌生突兀,才更显凶险诡异。
片刻沉吟后,二月红才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平淡,却句句都是经年累月摸爬地底沉淀出的内行真知,精准通透:
“长沙老城地脉稳固百年,走势规整,不会凭空生出这种错乱气场。”
“依你描述的形制来看,这地方绝非天然形成。”
他抬眸,目光清透笃定,不带半分浮夸:
“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后人借地脉薄弱处,人工封土布机关,硬生生在城底压出了一处与世隔绝的秘局;
要么是地下古穴层层叠加积年阴浊,慢慢蚀乱地脉,养出了一片藏煞的凶地。”
“无论是哪一种,都有源有根。”
“你们今日摆平的,只是人心纷争、口头制衡。人可立誓守约,可地脉积煞、地底旧局,从不会受人的规矩约束。
眼下的安稳,只是暂时蛰伏,算不上真正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