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蜜沉沉烬如霜（160）

七政殿外云涛涌，起落间，人间几度烽烟熄，王朝更迭如走马灯，亿万光年竟就这样转瞬而过……

这也代表着，这个世界又迎来了最终的一轮考验，是晋升失败永久泯灭，还是晋升成功，永恒自行运转？

此时的九重天阙之上，昔日璀璨的琉璃金砖已然黯淡，蒙着一层拂之不去的尘灰。

那缭绕万载的紫气云霞，也褪了颜色，稀薄得如同破碎的绢帛，无力地悬垂于苍茫的天际。

一种难以言喻的衰朽与空寂，沉沉压在每一寸空间里，连时间的流动都仿佛凝滞了，只余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此时，润玉就立在这片衰败的中央。

他曾经披覆星辰、辉映日月的广袖长袍，此刻如同被时光蛀空的古锦，大片大片地剥落，化作细碎的灰烬，簌簌而下。袍服下显露的神躯，曾经是玉山雪岭般的无瑕，如今却密布着蛛网般的裂痕。

那并非刀斧之伤，而是从内里透出的枯败，如同名窑美瓷在无声中崩开千丝万缕的细纹。粘稠如墨的汗水——不，那更像是某种污浊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秽液——

不断从他额角、鬓边渗出，蜿蜒爬过俊美却已失去神光的脸颊，滴落在同样失去光泽的琉璃砖上，竟发出“滋滋”的微响，腾起几缕不祥的青烟。五衰之兆，已然刻入骨中。

他勉力支撑着，脊背依旧挺直，如一棵即将被雷霆彻底劈裂的孤松。目光艰难地抬起，越过这凋零的天庭，投向唯一鲜活的存在——立于不远处的灵芸。

她像一尊被骤然冻僵的玉雕，定定地站在那里。素白的裙裾在无声的死寂里微微颤抖，如同寒风中竭力支撑的蝶翼。1

她死死咬着下唇，那点鲜红早已被咬破，一丝细细的血线蜿蜒渗出，沿着苍白的下颌滑落，滴在同样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灵芸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碎的呜咽，又被她生生吞咽下去，化作喉间压抑的痉挛。

那双曾映照过九天星河、此刻却盛满惊痛的眸子，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仿佛要将这濒临彻底湮灭的身影，用目光刻进魂魄深处。

润玉的嘴角极其微弱地牵动了一下。他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一个如同往昔般温柔、足以驱散她所有阴霾的笑。

然而，五衰之力正凶猛地吞噬着他最后的神元，这细微的动作牵动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枯败裂纹，只换来一阵更深的痛楚和疲惫，那点笑意尚未成形，便已消散在眉宇间沉重的衰亡气息里。

他缓缓抬起手。这曾执掌天律、号令万仙的手臂，如今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微却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仿佛琉璃在内部寸寸崩解。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缓慢，艰难地探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是神躯之上唯一还勉强维持着形态的所在，一片巴掌大小、边缘已开始模糊虚化的鳞片，正紧紧贴在血肉模糊的胸膛上。

这片鳞，形状奇异，边缘流转着极其黯淡、却依旧纯净的银白色泽，仿佛从九天星河深处裁下的一角，正是他作为龙神血脉最核心的象征——护心逆鳞。

逆鳞之上还有一团灵芸曾经赠予他的混沌青莲本源，此刻正在尽全力地散发着守护的力量。

指尖触碰到那鳞片的刹那，润玉的身躯猛地一震，如同遭受了无形的重击。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唇齿间溢出，带着血肉被强行剥离的痛楚。

那片与他性命本源相连的逆鳞，终于被他生生从心口处剥下。剥离之处，并未有鲜血喷涌，只留下一个空洞的、不断逸散着细碎光尘的虚无伤口，边缘的肌理仍在加速枯萎、塌陷。

他摊开掌心，那片逆鳞静静地躺在他枯朽的手掌中，边缘的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一种孤绝而温润的气息，是这衰亡神躯上仅存的一点生机……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