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入夜，云深不知处响起了沉郁的琴声。

思追和景仪正在灯下对弈，听见琴声，都停了下来。

景仪说：“你听，含光君又在弹琴了。这次弹的是什么？还是《无衣》吗？”

思追侧耳听了一会儿，摇头，答：“不是。像是《击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背完了诗，景仪又问，“魏无羡还是没消息吗？”1

思追摇头。

“那含光君恐怕是要把《诗经》都弹一遍了。”

琴声停了，静室里静悄悄的。

庭院里两只仙鹤已经睡着了，它们如今食量惊人，每日都要吃掉两大桶活鱼鲜虾。但它们长得也快，展翅飞起来就像一团云飘过，差不多可以承载一个人的重量了。

蓝湛给缸里的莲花加水，里面的两条红鲤鱼原本也睡着了，忽然被水声惊醒，就摆了摆尾，懒得游动了。

窗前那盆铁皮石斛长得很好，生出了不少分枝，绿筠君来看过一次，说可以入药了，蓝湛没答应给。

静室还有一盆萱草，他从白水城回云深不知处那天就开了橙色的花，非常好看。后来花谢了，他也舍不得剪，更不要说摘来吃了，用心养了大半年，也是长势喜人。思追和景仪也来看过，心里喜欢，又不敢摘，就各自画了一幅萱草图带回去。

给魏婴留下的所有花草都浇过水之后，蓝湛坐在廊下望着天上半轮月亮，不知道第几次猜想魏婴去了哪里，此刻在做些什么。看月亮看了半晌，他低下头，摊开手心，芍药花印记若隐若现，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

第二日，蓝湛随兄长去兰陵金氏参加清谈会，听见了不少议论。

“听说了吗？夷陵老祖重现于世了！”

“他不是死了好多年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你听谁说的？”

“清河聂氏有个靠近边陲的辖区，我有个朋友，说是见到了那魏无羡。”

“他跑去边陲干什么？炼尸吗？”

“不不不，他如今是姑苏蓝氏绿筠君的关门弟子，不干从前的勾当了。”

“这才对嘛！好好一个世家子弟，去修那鬼道做甚？不过，他怎么会去学医呢？”

“谁知道呢！”

蓝湛心念一动，边陲之地吗？

泽芜君见弟弟忽然站着不动，就喊了一声，“忘机？”

“来了。”

“我知你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你既然来了，就还是专心应对吧。”

“好。”

金麟台的牡丹被灵力滋养着，常年花开不败。蓝湛在阶前凝视着这片金星雪浪，想起当年他曾经对兄长说，想带一人回云深不知处，带回去，藏起来。但那个人，如今逍遥天地间，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也不愿意被束缚，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含光君，你怎么会在这儿？魏无羡呢？”金凌忽然出现，问道。

“来参加清谈会。”

“可是魏无羡夏末就离开莲花坞了，他没回去找你吗？”金凌虽然不讨厌魏无羡这个便宜舅舅，但也不愿正经叫他一声舅舅，总是直呼其名。

蓝湛不答。

金凌自顾自说下去，“我舅舅说，魏无羡是个闲不住坐不住的性子，从前再莲花坞就三天两头往外跑，打多少次也不长记性。我还以为他能在云深不知处待下去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蓝湛心中一痛，转身就走。

金凌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一转身发现含光君不见了，反而气得不行。“怎么一个个都招呼不打一声就消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