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管事的话,存在歧义。
咽气了不代表死了,很多情况的很多物种,其实是不需要喘气的。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不是单纯的想阻止我和蓝曦臣抱抱。反正,他成功了。蓝曦臣面上波澜不惊,瞧不出喜怒,也看不出‘犯罪未遂’是否失望,反正我挺不高兴的,蓝曦臣惯常穿着的白衣,层层叠叠,像极了我床头的大棉花枕头,抱起来手感一定很不错。
我失望,但是我不说。
金凌的房门依旧紧闭,江家暗卫一左一右像两只石头狮子,面无表情,站姿极有特色。正要敲门,它刚好打开,我探头过去看,里面吹出一股空荡荡的冷风,走进去的时候,感觉像一个空洞的地穴,我不喜欢这种感觉,阴风总与死尸有关,而死尸总会牵扯到夷陵老祖。
三毒圣手,夷陵老祖,从名字上听就极端不和睦。
金凌低着头,手指用力搅在一起,我看到他的眼神,那里有一些熄灭的灰烬,我不知道我在他的眼中,是否我也是如此,如同深陷在平淡阴郁的每一天里。努力将视线凝聚在床榻上。莫生气,我对自己说,江晚吟,深呼吸,莫生气,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然而温宁灰白色的皮肉,就像干枯失去生命的陈旧泥土,生硬的手指,根根弯曲,痛苦又倔强的指着,我!
他不是故意指着我,只是我站的方向,刚好被指着,我知道……但是……
金凌!你竟敢把温狗带来莲花坞!
我破防了,《莫生气》这首烂诗,对我一点用也没有!
我又能怎么办?金凌抬起头,烦躁地看我,把他丢在林子里自生自灭?恼羞成怒的男孩猛地一把将我推开,我趔趄着跌撞在门槛上,不疼,药物的麻痹作用,能使我长时间感觉不到任何痛苦。他扭头就跑,仓皇而逃,怒气冲冲,很快就被大雨吞噬了身影。
救了杀父仇人,孩子心里难受。但本质上的良善之心,又无法允许他见死不救。
做人真难。
我跌在门边,被一种浑浊的呕吐感所袭击,胸口冰凉。蓝曦臣过来扶我,我把手掌撑在他的胳膊上,无法发出声音,而缠绕着我的肮脏的灰尘和空气中的腐臭味,似乎要把我窒息。我无法呼吸,额头上汗水黏湿,滴在眼睛里,逐渐模糊了视线。
江管事掰开我的嘴,塞进几颗药丸,我被他和蓝曦臣合力按坐在床榻边,黑暗中,我听到江家暗卫短促地哼了一身,愤愤不平的。云梦人生来不喜欢兰陵人,偏偏阿姐是个例外。
我说,追上金凌,护他周全。
江管事说,别说话!
可我需要说话,因为需要生存。所以,我需要金凌安然无恙。
我说,去追!
冷漠的僵持,我听到江管事沉重的呼吸,然后蓝曦臣来到我的面前,一指点在眉心,如此用力,以至于我的耳膜似乎在灼热中爆裂。我应该是晕过去了。
生活总是在无休无止的碾压和淬炼下,变成薄薄的一张破纸,我从不敢伸手去捅破它,因为知道它的不堪一击。可是我想,我还是不会把温宁丢出去喂狗的,他孤立无援的挣扎,何止是一个魏无羡动了恻隐之心。我亦不是铁石心肠。更何况,还有一个救命之恩。
哼,有恃无恐!
仇恨使我盲目的寻找着缺口,可惜一切都不得要领,得不偿失,先是没了阿姐,再是丢了魏无羡。我不知道还能有什么才能使我恐惧,或许是金凌,过去他曾是我的一线生机,未来如是。我直挺挺的躺在床上,不想睁眼,不知道如何去面对空荡荡的房间里,冰冷的空气。
雨哗哗地响,似乎是过了很久。有人坐在我的床铺边,清冽的檀香。
晚吟。是蓝曦臣的声音,他问,想不想喝点粥?
我没有睁眼,朝天打了个响指,江家暗卫似雨中蝙蝠,倒挂在窗棂外:凌少爷回来了,跪在房外。
回来做什么!等我打断他的腿?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他了!
蓝曦臣沉默半刻,然后他说:孩子还小,外头落雨,天凉。
叫他滚!我接着咆哮,滚去睡觉,明早收拾他!
暗卫走了,蓝曦臣轻笑了一下,我睁开眼,被他抱进怀里,金丹的事,江管家告诉我了。蓝曦臣说话时,语调温柔,掷地有声,很是令人信服:晚吟莫要忧心,我定会治好你,不叫你出事。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自魏无羡死后,我就感觉自己似乎一直是在独自生活,有时候身边许多人,纷纷扰扰,却可以当做空气般透明,没有人能够进入这种似乎被封闭的孤独,挚友与爱情,好像都是空白的。一直以来,我只是走着自己的路,一直走到苍老,即便没有出口又如何。
隐约间听到轻柔的脚步声,我揉了揉疼痛的额头,虞海棠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而入,鹿儿般的眸子看了我一眼,看了蓝曦臣一眼,放下热粥,无声无息的退出门外。虞海棠一直是聪明的女子,不美貌,但是聪明,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我把她介绍给蓝曦臣:虞海棠,莲花坞未来的主母。
是温婉的女子。蓝曦臣松开我一瞬,端着热粥又回来,作势要投喂:喝粥吗?
不醋?
晚吟爱她,涣才会醋。
不对。我不爱她,你也要醋。谁靠近我,你就推开谁;谁与我说话,你就拔了谁的舌头;谁嫁给我,你就杀了谁。
需要这般激烈?
需要!
他低眸,我抬首,温情在不知不觉中沉沦。停下来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头也稍有点晕,但并不难受,这种‘醉’是不猛烈的,很温和,很缠绵,像海浪,一波一波轻轻地拍在心上。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酸腐的诗词,明白的人才会觉得有趣。
蓝曦臣取下抹额,郑重的交到我手里。
舅舅?金凌敲响房门,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他没有束发,似是转转反侧后又从床铺上溜过来,整个人就像只发了疯的狮子狗。我迅速将抹额藏进怀里,仿佛被抓包,很是心虚。
金凌抱着一只花瓶,小心翼翼的蹭进来。
今晚吃了蓝曦臣的企图,彻底告吹。好吧,我承认我有点着急,但人生苦短,你们懂的。
古人精雕细琢出来的一只花瓶,大多有繁复美丽的花纹和图案,透出沉静的气息。而今时今日日益浮躁的年轻工匠,则只能在生产线上大批量的生产,满足于永无止境的暴利和贪婪。这是传统和发展的矛盾。古老的文明是一把双刃剑,因为美,所以无法抛去,因为重,所以举步维艰。
温狗火烧莲花坞之后,我常常试着翻修,一些雕梁画栋,精巧器具,总不能达到完美。最后不得不承认,老一辈的东西,用银钱是砸不回来的。我终究是回不去最初的那个莲花坞。
走神了。
蓝曦臣藏在宽袖中的手,暗中掐了一把我的腰。
不疼,略痒,感觉极为诡异。
我瞪了他一眼。
花瓶来自于西巧市,据金凌描述,店内做了极其讲究的装帧,一看便知价格不菲,店主搜罗了许多奇珍异宝,各个颜色艳丽,雕琢生动。他把花瓶递给我,蓝曦臣顺手接了过去,看到瓶身上雕琢墨色麒麟,驮着扶桑国的武士,威风凛凛。瓶底却刻着仙风道骨的张果老,倒骑毛驴,摇着扇子。边缘一小朵一小朵的海棠花,似女子鲜红的嘴唇和眼眸,似笑非笑。
我只有一个词能恰当地表达它给我的感觉,大杂烩。
没见过比这个古瓶更乱七八糟的设计了。
晚吟好眼力,确实是拼接而成的。蓝曦臣稍稍用力,古瓶应声而碎,分裂成好几块,各种花纹分拨开来,各自摆摊,这会儿‘五马分尸’,倒是比‘完整’时顺眼多了。
温……温宁,就在这瓶子里。
金凌偷偷看我的表情,我故意板着脸,小崽子用手指拨我的衣摆,晃了晃,撒娇:舅舅。
这哪儿是我外甥,这是我祖宗。我败了,揉揉他的脑袋。金凌笑起来。
为何温公子会在这瓶子里?蓝曦臣看起来对瓶子很感兴趣,试探着用了几种咒法,不灵,它就像只普通的花瓶。我捡起一片,刚入手,指间银环电光一闪,长鞭立刻将瓷片狠狠甩飞出去。金凌吓了一跳,舅舅你干嘛!倒是蓝曦臣及时握住了我的右手,莫动灵力!
不是我,是紫电。
它很愤怒,我能感觉得到。
温宁呢?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把当事人叫过来,让他自己说。
僵得像块泥砖,明明从瓶子里倒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金凌惨兮兮问:舅舅,我会不会把他治死了?
他早就死了。我翻了个白眼。
当年,是魏公子将温公子的神志唤醒,恐怕这次也要有劳魏公子跑一趟。
魏无羡不得踏入莲花坞。我告诉蓝曦臣,你把温宁带走!
舅舅!
晚吟~
我别过头:你俩都给我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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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袋是很久以前阿爹送的生辰礼物,非常庞大,可以把衣服,画册、灵宝,三毒剑,水壶,书本,笔墨,银子,全部放进去。我的乾坤袋是灰紫色,绣着九瓣莲花,魏无羡有一只暗红色,绣着凤凰。魏无羡说他记不得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阿爹说没关系,从此江家两位少爷,同一天过生辰。我有的,魏无羡一定会有,我没有的,魏无羡也会有。
阿爹偏爱魏无羡,人尽皆知。
阿爹并不喜欢我,我,心知肚明。
但金光瑶说的不对,我没有妒忌魏无羡。我不是笨蛋,亦有手段,若真心妒忌一个人,这人根本不可能在江家肆意逍遥的长大。我不过是怀揣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你无法强迫一个人爱你,纵使那个人与你血脉相连。阿娘做不到让爹爹爱他,我也没能做到。在这点上,还是阿姐佛系,阿姐对待父亲的态度是一种毫不期待的伤痛。
我又走神了。
西巧市,向北至清河,向南至姑苏,反倒离云梦远了些。西巧市有自立港口,通扶桑,贩卖奇珍异兽与茶叶。我不曾来过这里,听江管事提及,西巧市擅植梧桐,下雨的时候,绿色的大片树叶会发出声音,这样幽静的感觉,只有在西巧市停留一段时间后,才能有所体味。
西巧市本身也是一个需要体味的城市,没有太多喧嚣,心会变得沉静。然而这里,曾属于岐山温氏。有过繁华和显赫,如今过眼烟云,抹掉了夜色中的酒香与纸醉金迷后,如烟花般糜烂的华丽脆弱地倾倒,四分五裂,古老的西巧市只留下一个沧桑而平静的轮廓。
我不喜欢这里。
黯淡的城墙,干涸的血迹,覆盖着潮湿浓密的青苔和爬藤。许许多多破碎的陵墓,如雨后的春笋,在泥土中露出尖尖的石壁。那些挣扎过的灵魂,却早已没了声息。向西巧市中心御剑三十里,是玄武湖。非常人工的美丽。十里荷花,在阳光下散发竭力的清香。可以见到碧水连天,风中翻动温柔的涟漪,旅行者大多脚步匆匆,并不驻足欣赏。辜负春光。
玄武湖边竖着旌旗,上书,小莲花坞。
温狗附庸风雅,鹦鹉学舌,东施效颦,邯郸学步,%…%¥¥#%%…%&&%…
全是腹诽的脏话,好孩子不要听。
我将旌旗一脚踢倒,赔了五十两,再取出一百两,黄金,请他们立刻改个名字,别恶心我。
整个西巧市,新建的高楼有许多,红砖绿瓦,很是奢华。另一边却有极为破旧的建筑,新与旧,邻里相望。看得出它因为曾经背负的历史,一直处于局促和尴尬的境地。即无法抛开过去,大干快上,又无法固守旧日,聊以自慰。我想起那只拼接的花瓶,感觉这个城市亦是拼接而成的。
诡异的恶心感越发浓烈。紫电在指间滋滋作响。
金凌说,购买花瓶的店铺寄居在巨大的琉璃鱼缸后,当时,他就是被那只鱼缸吸引过去的。贴近琉璃表面时,听到清水里氧气的滚动,这些来自深海扶桑之国的生命,神秘而诡异,有着与世隔绝的自在。可惜远离大海之后的生存,使她们看起来十分孤独。
我很轻易找到了琉璃缸,第一次看鱼,像是在看一个海底世界。
巨大的琉璃缸,用扶桑文写着一句话:生命是鱼,生活是水,灵魂是鱼听到大海的呼唤。
我将手心贴在上面,一大群一大群鱼儿晃着尾巴游过来,似乎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和眼神,我不自觉的微笑了一下,觉得自己也能成为一条鱼,一条无法找到大海的鱼。紫电骤然炸响,鱼儿四散惊逃。我揉了揉眼睛,琉璃缸内空无一物。
果然很邪门。
绕过琉璃缸,马上就进入一条挤满卖油炸豆腐干和抄果子的小巷。落差太大,我竟一时转不回来。小巷深处有间菜馆,生意火爆,看着还挺热闹,我抬头看到馆名:查无此店。决定先吃饭。点了4个小菜,蒜蓉青椒、孜然排骨、辣子鳝鱼,番茄炒蛋。上到第三个菜,感觉有些不妙,全是大盘,分量十足。4个菜够10个人吃一桌。平日里云梦城酒馆里的小碗小碟,通常精致,可不兴这般‘喂猪’的。
菜里的红辣椒,让人无福消受。魏无羡一定喜欢。
我吃不完,老板亲自走过来,拦着不让走,西巧市有规矩,不能浪费粮食。
我取出乾坤袋,把剩菜都倒进去:不浪费,带回去喂狗。
老板掏出两把大砍刀,西巧市还有规矩,不吃完视为对店家的不敬。
出来的时候,我赔了店家五十两,作为接腿骨的医药费。
店家在紫电的‘安慰’下,和和气气的接受了。我喜欢能简单沟通的人。
很快入夜,我掐算着时辰,这里的日出日落,似乎与云梦城不太一样。接下来的路逐渐偏僻狭窄,却始终霓虹闪耀,人群涌动。‘霓虹’不是灯笼,没有蜡烛,没有火光。我看到细细的丝线链接着灯芯,卖糖人的小贩告诉我,这是灯,靠‘电’发光,风吹不灭,雨淋不灭。
我看了眼紫电,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小哥哥,进来喝杯咖啡吗?身段妖娆的女子向我招了招手,我向她走过去,女子笑意盎然,保持三秒,三秒后,我从她身边越过去,我看到一个熟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虞海棠坐在琉璃窗边,似欣赏着夜色中的西巧市,眼眸平静。
你为什么在这里?我问她。
虞海棠没有回答。小巷中的梧桐落下纷扰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树桠,凝肃地横向天空。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以我笔尖墨,续卿三生魂。
一道惊雷如龙,自天际划下,瞬间割裂了整个苍穹,我被晃了神,睁眼一瞬,正是金光瑶缓缓放下秦愫的尸体,执起恨生剑,向魏无羡逼近,莫玄羽,你据实交代,阿愫自尽,你有没有做手脚?
当时并不怎样觉得,此刻身在当场,瞧金光瑶气势十足,问心无愧的模样,当真是古今第一不要脸!
恨生出鞘,蓝忘机避尘相迎,其余各家修士见状,纷纷拔剑。眼瞅着魏无羡摸向一旁木架,我下意识挥鞭而上,抢在他前头硬生生夺过随便。魏无羡瞪大了眼不明就里,我骂了句脏话,将这混小子护在身后,紫电狂舞间,三毒出鞘。
金光瑶怒道,江宗主与莫玄羽平日里并无交情,此刻以身袒护,莫不是知晓他到底是谁!
兰陵金氏的人忽然都剑锋调转,对准了我。金光瑶步步紧逼,江宗主为何不说话?他根本就不是莫玄羽,能够令江宗主顾念手足之情,出手相助的,只有夷陵老祖魏无羡!
这个名字一出现,比赤峰尊被五马分尸更令人毛骨悚然。原先没有动刀剑意思的人,也不由自主抽出配剑,团团围住了密室这一端。
哼,我不由得冷笑,金宗主说的,江某听不懂。
江宗主不承认也没有关系,但他是否夷陵老祖,却可以被查证。自从夷陵老祖于乱葬岗被他手下厉鬼反噬为齑粉之后,他的配剑便被我兰陵金氏收藏起来,但没过多久,我们便发现,这把剑自动封剑了。
反而是魏无羡本人来接的茬,封剑?
我瞪他一眼。
金光瑶道,封剑是什么,相信不必我多做解释,此剑有灵,它拒绝让魏无羡以外的任何人使用它,所以它封住了自己,除了夷陵老祖本人,没有人能拔出来……唰!我轻易拔出随便,剑芒四射,在金光瑶万般震惊的目光中,讥笑道:仙督,你是想说,江某是夷陵老祖吗?
哎呦,小叔叔。金陵无奈道,你怎么怀疑上我舅舅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瓦解,周围响起一片哄堂大笑。
只有魏无羡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