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

02

有黑头藏民的地方仿佛是受了天神婆的眷顾，夜都来得很晚。

虽然大家都说宋亚轩是个傻子，但是逃不掉土司皇帝想让自己的儿子们都看起来有才能的想法，打宋亚轩被送回塞吉土司的辖地那天起，每晚餐后就都要和刘耀文来这顶小红帐里，听人说教，一直捱到明月高悬夜空。

分明是草原男儿，却不能随时像家奴的儿女一样扯些马草喂马，在草原上竞速急驭。传教士说起鸟语来直让人脑子发晕，倒叫宋亚轩想起早晨起床的时候，楼下画眉鸟恼人的叫声。

我要是个家奴的儿子就好了，早上起床就可以去抓画眉鸟吃了。

宋亚轩这样想。

和刘耀文在洁白的毛毯上盘腿坐下，借烛灯听“请”来的黄毛传教士孜孜说教，那传教士的来自西方白衣之邦，与藏民长得很不一样。鼻子不像中原人一样塌陷，有一头干枯的黄发。皮肤发白泛红，眼珠子是蓝色的。

宋亚轩根本听不进传教士在讲什么鸟语。他只知道刘耀文刚沐浴过，身上泛着青草和皂角的香气。

黄毛传教士的奇言怪语实在是让人听不下去。宋亚轩把传教士带来的草帽往脸上一扣，屁股挪了位置，转身软趴趴卧在了刘耀文腿上假寐，他嗅着刘耀文身上好闻的味道，

刘耀文不知道宋亚轩的小心思，只以为他累了，习惯性地一下下抚摸着宋亚轩的头发。

宋亚轩心想：我今天晚上怎么就没有把头发洗上一洗呢......

但是他嘴上不敢出声，只是卧着，假装睡过去了，让身边的人也放松了下来。

刘耀文心挂不住，眼睛往外瞟着。

今天正赶上土司部落的火盆节。大把漂亮俊秀的姑娘穿着絮裙戴着哈达在屋外起舞，羊肉的膻气就在帘子外涌动，还有姑娘们盖不住的笑声，刘耀文叹了口气，把头转回烛灯下，手里抓握着宋亚轩的头发，耳边是传教士嗡嗡的声音。他低头看看宋亚轩，脑后的发旋生得精巧。刘耀文细细捻了两下，果然是中原女人生的儿子，中原长大的男孩子都细皮嫩肉，就连乌黑的头发都要更软乎些。

时间过的差不多了——刘耀文实在听不下去黄毛传教士的高声宣讲，把情绪高涨的传教士请了回去。

宋亚轩听不到传教士的声音了，就从刘耀文腿上爬了起来，

“好聒噪的人！”

起身的时候还是看到刘耀文腰带里穿着的那个木镯子。

“哇——”宋亚轩伸手摸了摸，看着镯子眨眨眼不说话。

刘耀文笑了笑，拍拍宋亚轩圆圆的后脑勺，走出了昏黄的小红帐，宋亚轩也跟了上去。

成群的姑娘们围着篝火说说笑笑，因为篝火的温暖，姑娘们都脱下了厚厚的藏袍，身着红的青的小短褂唱歌，唱着普天同庆的日子。

刘耀文只是在篝火旁站了一会，就有个姑娘被同伴们推搡着走近他。姑娘眨眨大眼，笑吟吟开口：

“大皇子，姑娘们想请你来跳舞！”

刘耀文笑着回答：“是她们想，还是你想？”

这个姑娘脸蛋红扑扑的，“我想！兰措想！”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刘耀文和那个叫兰措的姑娘走远了，心里头念着那姑娘的名字——

兰措，兰措。

兰措姑娘的袖箍真好看，可惜只有一只，看着不对称。

他找了个草垛，吃力地爬了上去，坐在高高的草垛上面，看着围在篝火堆边上的人们，和被他们围着的刘耀文。

正巧塔娜刚从马厩回来，一眼瞟见了坐在高高的草垛上的宋亚轩。她拢了拢围裙，悄悄拍拍宋亚轩的肩膀，

“少爷，您一个人在这干什么呢？“

宋亚轩没有回头，于是塔娜侧身靠着草垛，也往宋亚轩目光的方向看去。在一群辫子齐腰、放声欢笑的姑娘中。

有一个出奇挺拔的身影。

刘耀文在人群中，身旁的篝火照在他侧脸，像是镶上一圈烫金边，他额头上系着的红色丝绸，在火光中更红了，刘耀文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和宋亚轩一样弯弯的。

塔娜目光柔和了起来，微微侧着头，眼睛根本从刘耀文身上挪不开。

宋亚轩突然回头看向塔娜，挡住了她看向篝火丛的视线。宋亚轩黑黑的瞳仁里没有跳动的火光，塔娜在宋亚轩眼睛里看到目光缱绻的自己，突然发觉失态，瞟向别处。

“塔娜，大皇子一直这么受欢迎吗？”宋亚轩还是盯着塔娜。

“啊？啊……我记得好像是这样…”

宋亚轩这才缓缓收起注视，继续看向刘耀文，这时他已经和兰措拉着手跳舞了。

宋亚轩想要草垛上跳下来，还没起身，塔娜本能伸出手要扶他一把，没想到宋亚轩先抓住了她的手腕——

“塔娜，你的手上怎么没有戴镯子啊？”

“少爷您说啥呢？”塔娜把手挣脱回来，低着头扭捏了起来，“镯子箍子哪是随便就带上的...”

“为什么不能随便戴？”

“这我哪能跟您说，到时候太太又要责怪我跟你说这些...”塔娜已经羞红了脸。

宋亚轩盯着塔娜，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要看穿她。

“说出来。”

塔娜抬起头看看宋亚轩，眼神里不是害怕，倒藏了一丝疑惑，这样的口气，怎么能是从傻子宋亚轩嘴里说出来的。

塔娜正了正神色，摩挲着自己光溜溜的手腕，说：

“少爷，你是中原人，不知道。在我们这边，男女两情相悦，就会一起参加赛歌，唱完歌之后，两人交换定情信物，这就算是结了情缘。”

他想到塔娜早上在炮台上看刘耀文的神情，

“那你为什么不带镯子？”

“少爷您说笑了。”塔娜低着头回道。

宋亚轩不说话了，转身站在草垛上，看着火光中对唱的刘耀文和兰措。

“3...2...1”

宋亚轩自己跳了下来，向马厩走去。

兰措看着温暖火光中的刘耀文，脸上泛起殷红，任由身边的姑娘们推搡着她往刘耀文身上越挨越近，整个人差不多被刘耀文拥进怀里。

刘耀文当然没有躲，他现在一低头就能看见兰措扑闪的睫毛，和自己腰带上光滑的木镯，他早就准备好了，今晚的火苗格外热情，他心里痒乎乎的，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

一首歌停了下来，众人欢呼，一拥而上，把围在内圈的刘耀文和兰措拢得更近了，兰措眨着大眼睛，抬起头看向刘耀文，抬头的一瞬间，两人距离无限接近。

兰措的呼吸带着点甜甜的高粱酒味打在刘耀文的脖子上，蹭的他脖子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左手不自觉已经揽上了她细细的腰肢，右手绕上了她长长的辫子，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安静了下来，只有篝火还在发出噼啪的燃烧响声。

兰措不是什么害羞的姑娘，双手一环，捧住了刘耀文的脸。

刘耀文就喜欢她这样泼辣的性格，没忍住低头笑了出来，再把头抬起来的时候——

宋亚轩单手抱着土司太太的狗，站在篝火围绕着的人群中，他另一只手里提着喂马儿的铁桶，就那样歪着头安静地看着刘耀文，抿着嘴角，软软的发丝耷在眼前，落下一片阴影，琥珀色的瞳仁却在篝火的照射下显得亮晶晶的。像是充溢着某些魔力，宋亚轩的眼睛里流露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

很奇怪，明明隔着那么远，刘耀文却清晰地看见了他在火光中一下一下慢慢眨着的眼睛，眼睛里还流露出些慵懒的目光，好像在向他询问着什么，在人群中格外勾人，让刘耀文一霎时移不开眼。

刘耀文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好久，兰措见他突然怔住，摇了摇他的手臂。刘耀文被拉回徜徉的藏语歌中。再看回兰措，只觉得有些别扭，吞了口口水，偏着脑袋把兰措拉开了一段距离。

等缓过神再抬起头的时候，宋亚轩已经不在刚站着的地方了，他正拎着铁桶走近篝火堆。

刘耀文疑惑地看着宋亚轩和他的狗和他手里的桶。

然后他提桶，倾斜——

“嗞——”

宋亚轩浇灭了燃烧着的篝火。

刘耀文惊恐地看着宋亚轩和他的狗和空桶。

篝火堆旁的人们被这一声响吓得炸开一大圈，滚滚白烟从原本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的木堆里蔓延开来，兰措姑娘本想躲进刘耀文的胸膛，可是刘耀文呆呆站着，面对宋亚轩，丝毫没有动弹。

又是一股浓烟，直直飘向她，兰措被吓得挣开了刘耀文的手，和姑娘们举起袖子挡住眼睛，向后退了几步。

宋亚轩怀里那条中原来的京巴犬被热浪吓得跳出他的手，乱吠一通，狂奔向没有烟雾的远处。宋亚轩突然把目光从刘耀文身上挪开，像是没看到过他一样，追着京巴犬一边狂笑一边跑开：

“小狗跑快些！你不是怕火吗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逐渐反应过来了，不清楚情况的在骂骂咧咧：“是哪个狗日的？！”

看清楚宋亚轩了的人不敢破口大骂，只能小声咒着：“真是傻子！！！”

宋亚轩已经跑远了，刘耀文还是愣在原地，脑子像是被羊腿踢了一样，蔓延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一片混沌。

篝火被宋亚轩浇灭了，白烟在慢慢散开，呛得刘耀文流出了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