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的居民楼,暗淡的砖瓦,以及掉下粉皮的墙壁,这就是卿长筱的家,她的住处……
下午五点半,夕阳正好,卿长筱独自骑着车回来了,明明是炎热的夏季,周围的人都穿起了短袖短裤,而她却独树一帜,穿着一件淡蓝色的长袖和一条轻薄的灰色九分裤。
一路上,火辣辣的日光直直照射在她身上,让她全身冒汗。
先是额头冒出汗珠,随后顺着脸颊滑下颈脖处,在一点点渗透到胸口和后背。卿长筱的胸前和后背湿了一大片,原本淡蓝色的衣服,也突然变了色,变得深蓝。
她骑着车到楼下的时候,四肢都有些酸软了,她浑浑噩噩地下车,将车停放好在楼下。
看着眼前入口的楼梯,卿长筱没有过多思考,迈着沉重的步子,脚步极其缓慢,仿佛她身上背着的单肩包是什么重物一般,实际上一点东西都没有。她就这样一点一点走进,顺着楼梯往上走。
今天她确实很累,有学校的体育训练不说,还有一份值日生的活,不过一天下来还好,虽然没能跟晨夕说上话,但是回去之后,她还是可以去给她发消息……
一想到这个,卿长筱也就有了动力,步伐也轻盈起来,她抓住了楼梯旁的铁质扶手,先是感到一阵冰凉,随后又是一阵沙沙的感觉。再收回手一看,好家伙,摸到一手灰。
卿长筱无奈地拍拍双手,将手上的灰尘拍掉了些,才继续向上走。
她的家在五楼,仍然还需要向上。楼道里的空间狭小,大概只有一米多宽。一路上,她碰见了几个同住这栋楼的邻居,但也只是靠近墙边,低着头快速走过……
费了一些时间,卿长筱总算到了五楼,走到了自家门前。
稍微有些生锈的铁门,门把手下还有个锁孔。
卿长筱从裤兜里掏出了钥匙,直接放进锁孔,向左那么一转,门便开了。
卿长筱进了门,把鞋脱下,放到了鞋柜上,再找出一双拖鞋穿上了。
客厅里,不大的沙发上,一个男人瘫在上面,他穿着白色背心和黑色短裤,悠闲地看着电视。这人身材中等,长的有些凶狠,下巴满是青黑的胡茬。
刚刚的响动,他也听见了,自然知道她回家了。
他手里握着遥控器,瞟了她一眼,停了一会儿,就直接关掉电视,坐直起来。
“你说说你这个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大热天的,还穿长袖,你这么喜欢你这件衣服?”
卿志斌看她这一身汗,皱着眉说道。
而卿长筱早就习以为常,表情淡淡道:“嗯。”
她这样的态度,让卿志斌很不喜欢,继续威严地说道:“你看你这一身汗,赶紧去洗澡!”
“等一下,我先回房休息会儿,一会儿再洗。”她确实有些疲惫,说着就要离开,回到房间去。
而卿志斌突然来了火气,干脆也不坐了,直接站起来,一下喊住她,“站住!你赶紧的,不要让我说第二次,你脑子有问题吧,大热天穿长袖就算了,那你现在赶紧去洗个澡,换身衣服还不乐意了吗?”
他这么一喊,卿长筱只能条件反射地停下,但大热天的,她本来也不顺心,也不想老这么顺着,干脆说道:“我说了,一会儿去洗,我就会去的,我的事,你为什么总是要管着?”
卿长筱面色铁青,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烦,不管什么事情,他都要管着,她就连什么时候去做什么都不能决定。
卿志斌是一个倔强且脾气暴躁的人,当即就提高了音量:“卿长筱!我是你老子,我能害你吗?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别人家的女孩子都那么爱干净,你呢?让你去洗个澡,磨磨唧唧。”
“她们是她们,我是我,你能不能别把我们混为一谈?我现在是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吗?我现在是都不能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洗澡了吗?”
卿长筱当即也爆发了,冲着他一句句地大声反问。说实话,她真的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比较。
“呵,行啊,16岁了,翅膀硬了,是吗?但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没成年,你就算是去打工都没人要你,你还养不起自己,是老子在养你!”卿志斌也来了脾气,手里的遥控器一把丢在沙发上,直接被弹到了地上。
“你老子的话都不听了,那你以后就别找我要生活费!”卿志斌最管用的手段就是这样,依靠着经济上的优势来拿捏卿长筱……
卿长筱心里极度不舒服,这个时候,她感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世界上最可恶的人,总是一次次的用这个来威胁她……
可她不得不低头,如果还想继续好好生活下去,她需要生活费,而且……不久之后,就是晨夕的生日了,她……需要钱。
这一次,又是她低了头,有些不甘心地捏紧了拳头,气呼呼地冲进了房间。
她心烦意乱地随便找了几件衣服,然后就抱着衣服冲出房间,极速地走进了浴室里,暴力关上浴室的门,发出一声巨响,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看着她按照自己说的去做了,卿志斌也就缓缓平复了下来,捡起地上掉落的遥控器,重新坐回到沙发上,继续看着电视。
……
浴室中的热气升腾,水流声哗哗。
卿长筱心里仍然有气,但还是思考了一会儿,努力平复心情,脱下衣服……
她站在花洒之下,浴室里暖和的灯光照应着她身上的每一寸皮肤。卿长筱个子高挑,16岁,身高就已经有了170。
她的皮肤并不白嫩,反而是专属于中国人的淡黄色。
别的女孩在这个时候应当前凸后翘,而她……仿佛营养不良般,既不凸也不翘,当真是一马平川。
卿长筱的身躯被热水浸湿,尤其是双手的手臂上还有一阵疼痛。
原来是手臂上的刀口遇到了热水,开始有些发疼。
卿长筱看着手臂上的多处刀口,有些是前不久弄的,还有一些已经结痂,而且原来已经结痂的伤口脱疤之后,还是会留下痕迹,肉白色的,长长的,和周边淡黄色的皮肤完全不符,显得十分突兀。
像这种事情,卿长筱干过很多次,也不能说她是脑子有病,就是……心里难受又不想死,找不到东西可以宣泄,就这样……靠着自己私藏的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发泄怒火。
这样的方法很傻,但让卿长筱感到解压,一开始锋利的小刀划进皮肤,总是会伴随着微微的疼痛,等到皮肤被划开小口,往外渗出血时,她也就适应了这种疼痛,没什么好痛的了……
卿长筱不敢再去想过去了,只怕会越想越远。
强行将自己拉回现实,匆匆地洗了个头,再把身子冲洗了一下,就拿着毛巾把身子擦干,换上衣服,出浴室了。
她仍然还是穿着一身长袖和九分裤,她只喜欢自己舔舐伤口,不喜欢把伤口展露在他或者别人面前,尤其是……她的晨夕。
卿长筱洗完了澡,又随便吃了几口饭桌上的饭菜,然后就直接进房间,锁上了门。
从这时候开始,才是属于她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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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长筱趴在自己的床上,正兴致勃勃地拿着手机,和网上的朋友聊着天。
无意识地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聊天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啊……
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卿长筱已经给封晨夕发了很多条微信,但她一直没回,按往常来说,这个时候,她早应该复习完,忙完了作业,可以休息一会儿,拿手机聊聊天了。
不过,卿长筱也没有多想,说不定有什么事耽搁了,一会儿可能就回消息了。
可突然之间,响起了一阵敲门声,“叩叩叩——”
卿长筱无比确定,是有人在敲她的房门,虽然心里很不愿意,但还是将手机揣进裤兜,下了床,穿上鞋去把门开开了。
“九点多了,你玩也玩够了,作业写了吗?”
一开门,就看见卿志斌一脸严肃地问道。
被问到这个问题,卿长筱先是莫名心虚了一下,然后强硬起来,干脆利落地回答道:“没写。”
他就知道……
“那现在别玩了,赶紧把作业写好,别让我操心了,行吗?”
“作业没带,我不想写,你也别操心。”卿长筱冷冷地说道。
就这样,这句话仿佛也成为了引火索一般,父女之间的战役又要再次开启。
卿志斌并没有什么耐心,直接批评道:“作业都没带,你说你读个什么书?你就不能跟你弟弟学学,他每天一放学回来就把作业写完,你呢?一天天就知道玩,以后长大了能有什么用?”
“没用就没用,大不了以后,我去乞讨行吗?”卿长筱一双眼直直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
“你自己看你自己,干什么都不行,学习不好,一天天打扮的跟个真男生一样,就你这样的,以后哪个男人能看上你?”卿志斌这回直接上手,指着她,喝斥道。
说别的就算了,却又说到了让卿长筱火冒三丈的事,她根本就不需要男人看得上她!
“我说了,我不需要哪个死男人看得上我,反正我就是这样,怎么了?我再怎么烂泥扶不上墙,又关你什么事?我弟那么好,我弟那么优秀,你老了,让他养你就是了!管我那么多干嘛!”卿长筱大声吼着,同时赶紧握上了门把手,就要关门。
他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的动作,“我是你老子!管你天经地义!你现在跟了我,你就得听老子话!你要是不听话也行,你去找你那个妈啊!你看她要你吗!”
卿长筱被紧紧捏住,手臂上的伤口也感受到了力度,发出一阵疼痛,但她并不在乎这种痛感,她只是心里难受。
想当初,六年前打离婚官司的时候,她被法院判给了那个女人,弟弟被判给了卿志斌,而那个女人没有要她,无情地走了,她就只能跟着卿志斌生活。过去了这么多年,那个女人一句问候没有,也没有付过抚养费,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说你能不能够了!你是不是你觉得我劣质难改?那我走行吗?我他妈不麻烦你了!”
卿长筱一边说着,一边猛地挣开他。
卿志斌的手被甩开,他面对这样的叛逆行为,他脾气也收不住,他用手指着出去的那扇门,对她吼道:“行!那你有种就出去啊!老子还不伺候了!”
两个人可能都是在气头上,卿长筱二话不说,用力地撞开他,加快脚步走到门前,直接开门出去,然后暴力地摔门离去……
就这样,一件小事变得越来越大,引发了卿长筱的怒火。
她离开了这里,一个人一直从居民楼跑到了大马路上。
这个时间点,一路上没多少行人,除了飞驰的车辆,周围可以说是比较清净的。
暖黄的路灯照映着前方的路,看着夜色降临,空中繁星点点,卿长筱心里油然而生一股忧伤。
她其实过的很不快乐,已经很多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习惯了一个人深夜流泪,无声哭泣……
也正是从父母离异开始,她的心灵变得脆弱,无论怎样的事情,都让她的心里很难受。
夏季的晚上,还算舒服,吹的风都是温暖的。
但卿长筱这时候却想流泪,泪光已经在眼眶中打转,马上就要溢出来,她强行逼着自己不要哭,大马路上的,多不好看……
她干瞪着眼睛,希望吹来的热风能将自己的眼泪吹干。
她一直顺着这条马路走,最终走到了一座大桥上。
她靠着桥边的栏杆,休息了一会儿,静静地思考着。
这其实也不是她第一次离家出走了,之前还有过几次,确确实实是在外面大街上睡了一夜,然后第二天心不甘情不愿地回去……
她真的有点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硬气一点,干脆真的离开这里,离开他好了……
正思量着,确忽然听见一阵电话铃声,卿长筱赶紧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看着屏幕上的备注——女朋友,她马上打起精神,微微调整好状态,挂起一副笑容,接通了电话。
“喂,晨夕,怎么了,大晚上的给我打电话?”卿长筱的语气就是那样平常,没有一点失魂落魄的感觉。
而对方沉默好几秒,才终于开口道:“分手吧……”
“啊?”卿长筱愣了一下,“哎呀,晨夕,说什么呢?今天又不是愚人节,难道?你是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吗?”
“没有,我说的是真的,分手吧……”
“……”
卿长筱突然失神,她开始有些慌张起来,“不是,晨夕?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有怎么了,我就是想分手了。”
“不对,一定有什么原因,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卿长筱语气高昂起来,整个人略显激动,“哦,对了,是不是我平时老找你,打扰你学习了?那没关系的,你以后好好学习,我不会再那么频繁给你发消息了。”
“长筱,不是因为这个。”
“那……到底为什么?”卿长筱问着,同时心里一阵绞痛。
“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合适,我们就算现在在一起,以后也不一定能长久,我是年级第一,可你呢?高三毕业的时候,我们不可能考到同一所大学,我也不可能为了你,而放弃我的前途,你能明白吗?”
“啊,这个我知道,那也没关系啊!你去追你的前途,不用管我就好,大不了大学四年我等你。再不然……我现在开始好好学习,我尽力追上你,我会好好背课文,记单词,刷数学题,不会就问,我会努力的,晨夕,你要相信……”
“可我不相信……”她的话语还没说完,封晨夕就直接打断道。
“你已经落下很多了,再怎么样,那些知识你补不回来了。所以我们还是没可能了,两个女生的爱情……还是算了吧……”
“反正半年前,只是觉得新鲜而已,现在的话,我们还是算了吧……”
只留下这么一句话,电话就被挂断,而卿长筱杵在原地,仍然有些懵。
她紧紧握住手机,目光涣散,明明看着前方,却心不在焉。
又是一阵暖风吹过来,她的脸上一片湿热,她呆呆地抬起手,往脸上一摸,一手的眼泪……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难过到,没有语言,没有情绪,发着呆,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嗯,只要你不让我离开,我就肯定不会离开。”
“放心吧,我不会的。”
“晨夕,我相信你。”
半年前,她们许下的誓言声声回荡在卿长筱的脑海中。
她这个傻子一直都相信她,可……她居然……
卿长筱心里扎了一根刺,让她一阵阵抽痛。
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想要呐喊,却习惯性地无声流泪。
为什么啊……
为什么会这样……她放弃我了,她骗我……
她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周围人给予的压力,家人的不理解,还有……她的放手。
她真的太累了,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死吗?想过很多次,可她都没有去实践,因为她有根心灵支柱,不是那所谓的梦想,光靠这个根本撑不住,是一个人啊……
有时候,就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不好的事,她都遇上了呢……
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啊。
卿长筱目光呆滞,脸上泪痕未干,她勉强撑着身子站起,趴伏在拦杆上。看着桥下广阔还闪着光的眺望江,她苦涩地一笑,便整个人倒下去。
原本平静的江水泛起巨大的波纹,一个生命便逝去了……
怕水的她跳了江,就在2020年7月25号,结束了卿长筱短短的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