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黑暗中的终结者
第十二章 回家的路
下午一点二十三分。三州地区中央医院。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纹。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嘀——嘀——”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替躺在床上的人数着他还在呼吸的每一秒。
琴酒——不,黑泽阵——躺在病床上,右肩和左臂都缠着厚厚的绷带。白色的纱布从肩膀一直缠到肘部,将他的大半边身体固定得像一具木乃伊。他的脸依然苍白,但没有之前那么吓人了。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不是那些绷带,如果不是那副冷峻的、即便昏迷也没有放松的眉眼,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的、终于可以休息一下的中年男人。
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腰间的配枪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走廊尽头还有四个,电梯口有两个,一楼大厅有六个。这是日本公安对“高危目标”的最高级别警戒——即便目标身中两枪、双手被铐在床栏上、连翻身都做不到。
病房里还有一个人。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宽大的身体几乎把整把椅子都填满了。黑色的西装,黑色的墨镜,黑色的礼帽——即便在室内也没有摘下来。他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忠诚的、巨大而沉默的狗。
伏特加。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个小时。从琴酒被送进手术室开始,到手术结束,到麻醉苏醒,到现在——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有人推门进来。伏特加没有转头——他听出了那个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女人的韵律。
贝尔摩德。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的眼睛很红——不是因为哭过,而是因为她从纽约连夜飞过来,在飞机上几乎没有合眼。
她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低头看着琴酒的脸。那张她熟悉了几十年的脸,此刻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醒过吗?”她问伏特加。
伏特加摇了摇头。
“医生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麻醉过了就会醒。应该快了。”
贝尔摩德没有再问,只是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病房里的安静厚重得像一堵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琴酒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在睁开的第一秒就恢复了聚焦。没有刚睡醒时的迷茫,没有麻醉后遗症的迟钝。他直接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然后看到了伏特加,然后看到了贝尔摩德。
“琴酒。”伏特加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如释重负的颤抖。
琴酒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转动眼珠,把整个病房扫了一遍。位置、布局、出口、守卫。两秒钟,完成评估。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伏特加。”
“在。”
“谁让你来的。”
伏特加沉默了片刻。“我自己。”
琴酒看着他的墨镜,看了很久。然后他移开目光,看着天花板。
“回去。”
伏特加没有动。
“我说回去。”琴酒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子弹,“组织现在需要人。不是在这里守着一个废人。”
“你不是废人。”
“我现在是。”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贝尔摩德看着琴酒,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冰冷、但比平时多了一丝什么的眼睛——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黑泽。”她开口了。她很少叫他的本名。上一次叫,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一晚还是白天,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琴酒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伏特加不会走的。”贝尔摩德说,“你知道他不会走。你赶他,他不会走。你骂他,他不会走。你打断他的腿,他会爬着回来。”
“所以别白费力气了。”
琴酒闭上了眼睛。
伏特加依然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守在主人身边的狗。忠实的、沉默的、雷打不动的。
病房外的走廊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药品车经过。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两个警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布料——和琴酒的风衣同样的质地,同样的颜色。
同一天下午,东京。黑衣组织某据点。
科恩坐在昏暗的房间角落里,手里擦着他的狙击枪。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一个爱人的皮肤。基安蒂站在窗边,窗帘只拉开了一条缝,她用那只没有受伤的眼睛看着外面的街道。
“伏特加去医院了。”科恩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起伏,听不出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询问。
基安蒂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焦躁的、不安的节奏。
“琴酒被捕了。”科恩又说,“伏特加不会回来的。”
“他会的。”基安蒂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确定的颤抖,“琴酒会出来的。他总能出来。以前那么多次,哪一次没出来?”
科恩没有回答。他继续擦他的枪,只是在基安蒂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停顿,不到半秒。
基安蒂没有看到。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那个小孩,”她突然说,“工藤新一。”
科恩抬起头看着她。
“他必须死。”
科恩沉默了片刻。“琴酒也这么说过。”
“所以呢?”
“所以他躺在医院里。”
基安蒂猛地转过身,用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科恩。科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擦枪。
“你去不去?”基安蒂的声音里带着威胁。
科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枪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基安蒂身旁。他要比基安蒂高出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侧脸。
“去。”他说,“但不是现在。等琴酒出来。”
基安蒂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等琴酒出来——这句话他们说了多少次了?每次琴酒出事,他们都说“等琴酒出来”。琴酒总能出来,像一只打不死的蟑螂。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面对的不是警察,不是FBI,不是公安。他面对的是一颗自己射偏的子弹,和一群愿意为彼此去死的人。
那颗子弹偏了。
不是因为赤井秀一的枪法不够准——他的枪法准得可怕。是因为那个叫世良真纯的女孩用身体撞偏了琴酒的手臂。为了救那个小孩,她连命都不要了。
基安蒂见过很多不怕死的人,但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为了一个和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为了一个只是“认识”的人。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她只知道,琴酒输了。输给了一群疯子。
伏特加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一个人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回东京的高速公路上。墨镜依然戴着,礼帽依然没有摘。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声。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打开收音机。
他只是在开车。一直开,一直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琴酒救出来。怎么救,还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想办法。因为琴酒救过他的命。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都快记不清细节了。但他记得一件事——琴酒把他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时候,左肩中了一枪。那一枪是替他挨的。琴酒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他们之间不需要这两个字。
但这次,他要还。
前方出现了一个收费站。伏特加减速,停车,摇下车窗。收费员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开这种车、穿这种衣服的人不常见,但他没有多问,收钱,找零,抬杆。
伏特加重新加速驶入夜色。
他没有注意到,后方大约两百米处,一辆灰色的丰田轿车一直跟着他。从医院门口跟到高速,从高速跟到收费站,从收费站跟到现在。车里坐着两个人——赤井秀一和工藤优作。
赤井开车,优作坐在副驾驶。两个人很久没有说话,直到前方的黑色轿车驶入东京市区。
“他要去组织据点。”赤井说。
优作点点头。“通知公安吗?”
赤井沉默了片刻。“不。让他去。”
优作看了他一眼。
“他会带我们找到boss。”赤井说。
优作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你早就算好了。”
赤井没有回答,只是把方向盘往右打了一点点,继续跟着那辆黑色轿车。夜越来越深,东京的灯火在车窗外流淌,像一条发光的长河。那辆黑色轿车在车流中穿梭着,像一条黑色的鱼。没有人知道它要游向哪里,但后面那辆灰色的车知道。
跟着它,总会到达终点的。
晚上七点四十分。杜芬舒斯宅。
门被推开了。第一个冲进去的是步美。她跑得飞快,书包都没有放下,“噔噔噔”就冲下了地下室的楼梯,一边跑一边喊——“博士!我们回来了!”
杜芬舒斯正站在灶台前煮热巧克力。他转过身,看到步美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朝他扑过来,赶紧把锅从火上端下来,蹲下身接住她。步美撞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白大褂。白大褂上有热巧克力的味道,暖暖的,甜甜的,像是冬天的阳光。
“博士,我好想你。”
“才分开几个小时。”杜芬舒斯笑了。
“几个小时也想。”
元太和光彦也跑下来了,两个小男孩气喘吁吁的,书包歪在一边。
“博士!热巧克力煮好了吗!”元太大声问。“好了好了。”杜芬舒斯笑着站起来,从灶台上拿起那个冒着热气的小锅,“三大杯,管够。说过的话算数。”
三个孩子围坐在小桌前一人捧着一杯热巧克力。杜芬舒斯坐在他们对面,手里也捧着一杯。他没有喝,只是看着他们喝。看着步美被烫到吐舌头,看着元太大口大口地喝,看着光彦小口小口地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佐藤、高木、白鸟、目暮。四个人走下来,看到那幅画面——一个白头发的老头和三个小孩围坐在一起喝热巧克力——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高木小声问。
佐藤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带着一个淡淡的笑。目暮警官摘下帽子,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释然,有欣慰,有一种“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的感觉。
白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那幅画面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把手机收回去。
高木看到了,但没有说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白鸟警官,你也有这样的时候啊。
然后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毛利小五郎、小兰、园子和京极真。毛利小五郎一进来就四处找酒,小兰跟在后面喊“爸爸你不能一来就找酒喝”。园子拉着京极真的手跑过去围观那三个孩子喝热巧克力,京极真被她拉着差点撞到墙上。
工藤优作和有希子走在最后面。有希子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各种食材——她说要在杜博士家做一顿饭,犒劳大家。优作帮她提着另一个袋子,里面是饮料和各种调料。
灰原哀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瓶已经空了的、之前的热巧克力瓶子。她走到杜芬舒斯面前把瓶子放在桌上。
“续杯。”
杜芬舒斯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续杯。”
他拿起锅给灰原哀倒了一杯热巧克力。灰原哀捧着杯子走回角落,靠在墙上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中带着一点苦。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地下室里的气氛很温暖,比杜芬舒斯记忆中的任何一天都要温暖。他看着这些挤在他这个狭小地下室里的人,心里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感激。
“佐藤警官。”他开口了。
佐藤转过头看着他。“嗯?”
“谢谢你。”
佐藤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和她平时在警局里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同。
“不用谢。”她说,“你请我们喝热巧克力了。”
杜芬舒斯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管够。以后随时来,随时有。”
所有人都笑了。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暖暖的,像锅里还没有喝完的热巧克力。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那颗最亮的依然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凡妮莎,你看到了吗?
爸爸不是一个人了。
爸爸有好多好多朋友。
他们在爸爸家里喝热巧克力。
他们笑得好开心。
你也想喝吗?
爸爸给你留了一杯。
永远留着的。
晚上九点整。东京,某处。
伏特加的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前。他熄火下车,走进大楼,消失在黑暗中。灰色的丰田轿车停在远处。赤井秀一熄了车灯,看着那栋大楼。
“就是这里?”优作问。
“不是。”赤井说,“这里是中转站。他还不会直接去boss那里。他会先见科恩和基安蒂,商量营救计划。然后——然后他们会带我们去找boss。”
优作看着那栋废弃的大楼。楼里没有灯,没有任何声音。但那种寂静不是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藏了什么东西的、屏住呼吸的寂静。
“赤井。”
“嗯。”
“你打算怎么处理boss?”
赤井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让他活着。让他看到自己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让他知道,他花了半个世纪建造的帝国,最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优作看着赤井的侧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仪表盘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那是猎手的眼睛。
“这不是法律的方式。”优作说。
“我知道。”赤井说,“但这是正义的方式。”
优作没有再问,只是靠回座椅上,看着那栋大楼。夜风很大,吹得楼顶的广告牌哗哗作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与此同时,医院。琴酒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在想——想那颗偏了的子弹,想那个扑过来的女孩,想那个站在他面前、用七岁孩子的身体看着他、说“结束了”的少年。
工藤新一,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那把枪对准了那个少年的眉心,只差零点几秒,那颗子弹就会射穿他的头颅。但赤井秀一的子弹更快。不是快在速度上,是快在时机上——赤井在那颗子弹出膛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他知道琴酒会开枪,他知道琴酒的目标是少年的眉心,他知道那一枪会在什么时候、什么角度、什么条件下射出。
所以他赢了。
不是赢在枪法,是赢在对琴酒的了解。赤井秀一比琴酒更了解琴酒——这是琴酒最不能接受的事。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双手被铐住动弹不得,他不得不接受。
琴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伏特加。”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伏特加已经走了。病房里只有他自己,还有门口那两个沉默的、荷枪实弹的警察。琴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肌肉的抽搐。然后他闭上眼睛。
等他出来。
他会出来的。
总会出来的。
第二部第十二章 完
章末提示
琴酒躺在医院里,伏特加在组织据点里,基安蒂和科恩在策划着什么,贝尔摩德在黑暗中独自坐着,赤井和优作在废弃大楼外蹲守。所有人都在等——等那个时刻,那个终局的时刻。
而杜芬舒斯的地下室里,一群刚经历过生死的人围坐在一起喝热巧克力。他们笑着,闹着,像是普通的、幸福的、没有被命运碾过的人。他们值得这一刻。
凡妮莎在天上看着他们,也在笑。
下一章:组织之影。不是组织的末日,但离末日不远了。伏特加会救出琴酒吗?赤井会找到boss吗?贝尔摩德会选择哪一边?工藤新一会吃下那颗解药吗?杜芬舒斯会继续当他的“邪恶科学家”吗?
敬请期待第二部第十三章:组织之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