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冬天,冷得黏腻。
不是北方那种干冽的、能冻透骨头的冷,而是一种湿乎乎的寒意,顺着衣服缝往里钻,贴在皮肤上,甩都甩不掉。下午五点半,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丁程鑫裹紧了外套,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快步走出校门。公交车晃晃悠悠地来,他挤上去,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流动的、模糊的霓虹。他掏出耳机戴上,随机播放的歌单里跳出一首节奏很强的舞曲——是最近在扒的一支新舞。他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敲着拍子,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动作画面。
到站,下车。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走进长江国际大楼。暖气瞬间包裹全身,带着点灰尘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推开练习室门,一股热浪混着隐约的汗味涌出来。里面已经有人了。
敖子逸正对着镜子练舞,听到开门声,他动作没停,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丁程鑫!快来快来,看我这个发力对不对!”
他额头上已经有一层薄汗,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手肘,露出白皙却已经能看出一点肌肉线条的小臂。
丁程鑫放下书包,脱掉外套,走过去。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敖子逸侧后方,看着镜子里他的动作。

“这里,”
敖子逸做完一遍,立刻指着自己的侧腰,

“我觉得还是没你那么‘脆’,好像没收紧就弹开了。”
“嗯。”

丁程鑫应了一声,走到他旁边,和他并排站好,
“看。”

他放慢速度,做了那个发力动作。肌肉瞬间绷紧、弹开的轨迹清晰可见,像按下又松开的弹簧。
敖子逸盯着看,然后学着他的样子做。第一次,还是有点拖沓;第二次,好一点;第三次,对了。
“对了。”

丁程鑫说,走过去拿起自己的水杯。

“耶!”
敖子逸原地跳了一下,又凑过来,

“丁程鑫,你吃饭没?我带了面包,我妈新做的,红豆馅,可甜了,分你一半?”
“不用。”

丁程鑫拧开水杯。

“哎呀别客气,可好吃了,你尝尝嘛!”
敖子逸已经跑回自己书包旁,翻出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个胖乎乎的红豆面包。他不由分说地塞了一个到丁程鑫手里,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包还带着点温乎气,红豆的甜香从保鲜袋里透出来。
丁程鑫看了看手里的面包,又看了看敖子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撕开了袋子。
咬一口。确实很甜,红豆沙绵密,面包体松软。

“好吃吧?”
敖子逸自己也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囤食的仓鼠。
“嗯。”

丁程鑫点点头。

“我就说嘛!”
敖子逸得意地晃晃脑袋,几口吃完自己的,又跑去对着镜子练习了。
丁程鑫慢慢吃着面包,看着镜子里那个不知疲倦的身影。练习室里很安静,只有敖子逸数拍子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这种安静,和几个月前那种空荡荡的、带着回音的寂静,不一样了。
训练到八点多,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丁程鑫,”
敖子逸一边往书包里塞水杯,一边突然开口,

“你帮我看看这个动作呗,我总觉得衔接怪怪的。”
他放下书包,又跑到镜子前,跳了一小段。
丁程鑫走过去,看了一遍:
“第三拍转身的时候,重心没跟过去。”


“啊?是吗?”
敖子逸又试了一次,还是觉得别扭,

“你示范一下?”
丁程鑫没说话,只是站到一旁,他做得很慢,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重心的转移都清晰可见。示范的间隙,视野里再次弹出:
[落地缓冲发力修正提示…]
这次他直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行亮着的文字。
仔细拆解示范后,丁程鑫又把那段动作完整地跳了一遍。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个发力点都恰到好处,转身时身体像一片轻盈的叶子,却又带着稳稳的力道。
敖子逸盯着看,眼睛亮亮的:

“哇……你怎么做到的?”
“多练…”


“知道啦知道啦,”
敖子逸笑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好多了,

“谢啦!”
两人穿好外套,围好围巾,一前一后走出练习室。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幽绿的光。
等电梯的时候,敖子逸突然

“啊——”
“怎么了?”

丁程鑫缩了下脖子,转过头看他。

“没事,”
敖子逸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就是突然觉得,每天这样练得死去活来,然后跟你一块儿下楼,一块儿等车……还挺好的。”
他说着,侧过头看向丁程鑫,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还带着汗湿的脸上,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一点模糊的、温暖的影子。

“丁程鑫,”
他叫了一声,然后停顿了一下,又嘿嘿笑了起来,冒出来一句,

“……丁儿?”
这个称呼很轻,带着点变声期前特有的清脆尾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却异常清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敖子逸眨了眨眼,似乎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叫。但他很快笑起来,那点意外的生涩被更灿烂的笑意取代:

“诶,这么叫好像挺顺口的……比连名带姓叫亲切多了!是吧,丁儿?”
他重复了一遍,捎带着一只胳膊自然的搭在了丁程鑫一边肩头,眉飞色舞中透露着得逞的小小得意与不自觉的亲近。
丁程鑫看着他。男孩的笑容毫无阴霾,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和全然的坦率。走廊的灯光在他带笑的眼底投下细碎的光。
几秒钟的安静。电梯运行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然后,丁程鑫很轻地移开视线,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
“……嗯。”

算是应了。
敖子逸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正要再说什么,“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夜风更冷了,还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南滨路黄葛渡立交公交站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俩并肩站着,呵出的气在路灯下变成白雾。

“丁儿,”
敖子逸又开口,这次叫得无比自然,他呵出一大口白气,看着它升腾消散,

“你说,咱们这么练,真的能练出来吗?就……像师兄他们那样。”
他问得认真,没有平时的嬉闹,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清晰。
远处,362路公交车两盏昏黄的车灯,正破开雨雾,缓缓驶来。
丁程鑫看着那束越来越近的光,光影在眼底闪烁更显少年的执着笃定,他声音依旧不大,却稳稳落在清泠泠的空气里:
“能。”

车停了,门打开,泄出一片暖黄的光和空调的热气。两人前一后上车。
车厢空空荡荡。他们并排坐在老位置。敖子逸靠窗,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湿漉漉的流光溢彩。疲惫如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

“丁儿……”
他含糊地,近乎呢喃地又叫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以后……一直一起练……就好了……”
没等到回答,他的脑袋一歪,靠着车窗,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丁程鑫转过头。
车窗上,映出男孩熟睡中毫无防备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也映出自己沉默的轮廓。两个人的影子,在飞驰的车窗上,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好。”

车外,雨淅淅沥沥,将整座山城笼罩在一片氤氲朦胧的水汽里。但车厢内是暖的,红豆面包那点微不足道的甜,似乎还固执地残留在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