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以沫 这里闷热闷热的,如同仲夏的夜晚。头顶上的风口弥了一层灰尘,看蛛网的摆动,似乎还有风在流动。 我的秋衣下出了一身薄汗,而那些舞动的人都穿着短袖夏衣。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在这里狂欢,我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怪怪的,为了跳舞而跳舞,实际他们的扭动并没什么美感。 穿过人群对我来说很难,眼前的身躯如同门框,很难拨动。少爷拽着我犹如在夹紧的竹竿中间穿过,受罪的人是我。梁络开过口的胸更不好受吧。 我的手终于脱离了少爷,人群被扒开的口子在他身后迅速闭合,难以冲过去,我站定深呼吸。 正在此时,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人拉了一下我衣角,微笑着示意不要说话,跟着她走。 那笑容亲切又愉悦,我没想过她的目的,她逆着人群,正合我意,我想走人群的外围。 有个相貌俊朗的男人也高兴的朝我迎了过来,似迎接期盼已久的客人,我不明所以,暗想他们是不是认错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向他们解释一下。 出了人群,他们带我走向墙边的吧台。酒柜上不知是什么酒,或是饮料,五颜六色,我已看好一杯蓝色似大海的饮品。 但他们没有在吧台前停留,越过吧台,后面是一道敞开的卷帘门。门外宛如时空遂道,灯光朦胧,雾气昭昭,但温度比迪厅低,感觉很凉爽。 “你们带我去哪?”我虽然好奇,但知道不能离开迪厅太远。 “回家。”女人道。 “我们回家再说。”男人一手攀上我的肩,“别怕,我们会保护你的,快走吧,别被人看见。” 我觉得似被劫持了,奋力反抗不是上策,毕竟他们的态度很友好,而且我没有把握。 “那快点吧,我还要回去找我朋友。” “林相濡吗?”男人问。 “你怎么知道?”我惊讶这里的人竟然知道少爷的名字。 “我还知道他妈妈叫孙璨璨。” 夫人叫孙璨璨,我都不知道,没人跟我提过。我觉得这两个人太有神秘感了。 穿过隧道,又过一道门,视野霍然开阔。整齐划一的房子,一样大小,一样简洁的外观,视觉十分震撼,真正的地下城。 “我们就住在这里,D11-15。”女人高兴的前去开门。 D11-15是门牌号。房子的外墙是灰色的,内墙是黄色的,室内桌椅精简,摆放整齐,两间卧室和一个小客厅。唯一不足,只有一扇门,没有窗子。这里也不需要窗子。 他们让我坐在沙发上,便开始翻箱倒柜。 “找到了。” “这还有,这是小时候的。” 我好奇地抻直了身子望着他们。他们绝对是一对夫妻。 女人又去检查了一下门,确定关好,和男人坐在我一左一右。 “你看,这是你刚出生三天,这是在山庄照的第一张,你六个月会坐了。”女人兴奋地说。 微弱的灯光下,我凝神盯着照片里瘦弱的婴儿,难以想象这是我。 “你们认错人了吧?”我小心翼翼地说。 “没有,我是你亲妈,他是你亲爸。” “这太小,他肯定不认识。这个,你上初中了总记得吧,这是高中。” 我张口结舌,照片里的确是我,看上面标注的日期,我还能想起那天在学校的情况。照片是偷拍的,我有感觉到,还向镜头那边望了一眼。 突然冒出亲生爸妈,这么年青的,还在地下,我不会是在做梦吧。我努力回想,我和少爷没睡觉,难道我自己不知不觉睡着了,那少爷一定会在我身边,我应该让自己醒过来。 我放下照片,双臂自然垂下,背靠上沙发,尽力放松。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醒来。我努力给自己催醒,还试图说话让少爷听见:“临风,叫醒我。” “孩子,这不梦。”他们抱着我胳膊,抚摸我额头,“我们真是你爸妈。” 女人眼含泪花:“生你是个意外,我们本来打算好好养你的,可是你什么都不吃,我又没奶,这地下又没什么好吃的。不忍心眼睁睁瞅着你饿死,我就把你送给你小姨了,我亲妹妹,让她带你到地上看一眼太阳。没想到两年之后你小姨见我给了我几张照片,说你还好好活着呢。在大户人家的庄园里,她为照顾你,给人家当女侍,我和你爸高兴坏了。本想着你小姨会一直照顾你,后来她说你三岁之后主人更换一批女侍,她被辞退了。不过,她每年都找机会去看你,这些都是她拍给我的。” 我茫然地,犹在听书,主人公有个伟大的小姨,和逼不得已的父母。 我小时候坚定地认为我是被卖给少爷的,误会他们这么多年真过意不去。不过看着这些照片就认父母,我内心抵触,不想接受,又反驳不了事实,尴尬得很。 我又拿起照片从小到大的对比,照片是一个人的相没错。我扭了扭身子,希望他们解放我的双臂:“我小姨她从来没和我说过你们,三岁之前,我都忘了。”叫一个人小姨,比叫爸妈轻松多了。 女人隔着我推了一把男人,男人似有所悟,哦了一声,便都放开我坐好。 “我们最高兴的是你没有变成我们这样,我们每天回来都要看一遍你的照片才睡觉。唉,真没想到,我们很少去那,偶尔去一次能看见你,真是太幸运了。”女人笑着驱赶尴尬。 是够幸运的,我对跟他们来时的脑子正常表示怀疑:“我该走了,你们和我一块出去吧?”我不忍心让他们失望。他们是我的父母,便该离开这里。 “我们不能出去。”女人哀叹着。 “这是我们的家,你就在这出生的,多待一会儿吧。”男人恳切的眼神。 这是我爸爸,我看了他一眼赶紧移开目光。我的不自在来源于从没想过会有这种身份的人坐在我身边。 “呃,我怕他等着急了。”我诺诺嘟囔。 男人快速从茶几上的照片堆里翻出一张合影:“他,你少爷。” “呃,是。”我接过照片,这天我和少爷偷跑出去了,我把冰淇淋送到他嘴边,他歪头躲开。看照片他嘴角挂着笑意,并不嫌弃,像是怕他咬一口,冰淇淋就少一口的一样子。 “他不喜欢吃甜的。”我说。我想把这张照片带走,但他们如视珍宝,我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知道他们等着我叫爸爸妈妈,但我放下照片,酝酿半晌也没叫出口。 我拿出手机,一点信号也没有,试着拨了一下少爷的电话,正在连接中,很久不动,最后屏幕自动关了。 “这里没信号,我小姨怎么联系你们的?”我因为内心无法接受他们而脸红。 “工作上的合作伙伴,有个好心人帮你小姨传信,我们会在她约定好的时间地点去见她。”男人语气有些慌乱地解释。 “她应该告诉我你们在这里的。”我的大脑现在拒绝思考他们在这里的原因。 “是我不让她说的,你本来不该知道我们的存在。”女人坚定的语气散发着冷酷。 为什么?我只是在心里不平。 我明白,他们一直生活在地下,生活的单调可想而知,目的更是不能被外面的人知道,否则就不用在地下建这样长久的居住地了。 这里才是真正的地下城。地上的人不知地下还有这么多人存在。 “我们来了解一下你们在干什么。”我应该问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生,“你们为什么要待在这里?”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男人下定决心开口:“我们毕业跟随老师做生物研究,后来老师消失了一段时间,他再找到我们的时候把我们带到了这里。知道你好好的活着,我们就不再恨他了。” “他是谁?”我的直觉感觉很不好。 “我们不想让他知道你还活着,你是我们的骄傲和秘密。”女人的话让人感动。 可是因为他们对我隐瞒,我不愿同情他们。 我摆弄着手机,没有信号,着实着急:“他找不到我会着急的,我真该走了。”看着他们无措的眼神,我几乎虚伪地,“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迪厅快散场了,散场之后所有人都要出来休息,五个小时后起来换班。你在这等着,我去接他过来,等我们去换班你们再走。”男人挽留道。 我理解他要挽留我的心情,我的目的是见到少爷,在这里待几个小时没什么关系。 “我和你一起去接他。”我起身要和他出门。 他们夫妻二人相视无言,知道拧不过我,男人先开门出去。 我一只腿刚跨过门槛,便听见有人喊:“瘟神来了,瘟神来了。”女人的声音不陌生。 “孙芸回来了。”男人用手挡住我,“你回屋待着。” 对,那声音是孙芸,我道:“孙逸他妹?” “是,他们是对双胞胎。”女人把我拉进屋,“你别出去,现在太危险。” 孙芸孙逸住在这里,他们是食血人,我几乎本能的想到,地下这些人都是食血人。少爷现在知道吗? 我见到了我的食血人父母,他们在保护我,说在这种环境里我不害怕是骗人的,少爷不在我身边,我连孙芸孙逸都对付不了,还有那么多,我该怎么办? “嗯,孙芸孙逸会来吗?”我呆呆地站在女人身边,看着男人关上门。 “他们有时候会来,不过也待不了多久,吃完我给的零食无聊就走了。”女人把我拉进一间卧室,“这间是给你准备的,他们知道没人,一般不会进来,你先坐着,他们要是来了你进衣柜里躲一下。” 我诺诺答应,暗暗祈祷自称爸爸的人一定要接到少爷。 “梅姐姐梅姐姐……”孙芸喇叭一样的大嗓门越来越近。 我来不及细想随着女人的手势进了衣柜。 “孙芸,什么事你又吵吵嚷嚷的?”女人在客厅里见到孙芸。 “梅姐姐,你千万别出去,我杨哥呢,你快告诉他也别出去。”孙芸的语气很焦急。 “他没事,你先说说为什么?”女人温柔地。 “瘟神来了,噢,他叫临风,我听我二哥说的,他力气可大了,正在舞厅里打人。”孙芸若不是长得太丑,只听娇滴滴的声音还有些可爱。 我默默期盼孙芸说的详细一点,又后悔刚才没有告诉他们少爷叫临风,希望不要有什么误会。 “舞厅里有人打架啊,你知道为什么吗?”女人轻声细语哄小孩子。 “他要抓我,我走了,我去找我爸。” 孙芸走后,客厅里悄无声息,不知道女人是不是也跟孙芸一同出去了,我在衣柜里等很久,不敢冒然出去,直到男人回来。 “孩子呢?”男人低声问。 “在他卧室。” 我从衣柜里跑出来:“临风就是林相濡。” 男人忙把我推进卧室:“嘘,小点声。我看见他了,简直是凶神恶煞。外面乱得很,你老实在这里待着,别出声。” “孙芸也说打人了,怎么回事?”女人也问。 真是急死人了,我焦急地问:“少爷出来了吗?” “他没出来,他在打别人,你那少爷厉害着呢。”男人惊魂未定,面无表情,“你千万别出去,没几个人跑出来,都在廊道里等着,我再去看看情况。” “他是不是在找我?”少爷好像没吃亏,我稍安心。 男人没有理我,又出了门。 “哎,你听话。” 我要出去,被女人拉住。她的力气也大得不得了,我的胳膊似被锁住,脱离不开她。我无奈坐下:“我,我爸带他回来,会被人看到吧?” “你喝点水吧,你们是从哪进来的?”女人为安抚我转移话题。 “从学校。”我告诉她,学校里的一栋办公楼里有地下道通往舞厅。 女人麻木地:“开始这里没多少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地下越挖越大,来的那些人,都在这里待下了。我听说过有人在地上,我和你爸很羡慕呢。” “不要羡慕他们,他们没你们自由。”我想告诉她,她羡慕的人有的死了,有的在笼子里。 我们正说着,男人又匆匆回来:“谢天谢地,他没走吧台那个门。” 我心急火燎,站起身等他说点切实的消息。 男人用惊骇的眼神望着我:“他把整厅的人都杀了,速度和身法仿佛神魔附体,没人能到得了他身前。我站在吧台后面偷偷看了几眼,不能叫他来,否则我们都会大祸临头。” 我差不多听明白了,少爷杀了食血人,总比被食血人杀了好:“他走了?” “走了,你记住,被别人发现也不能说认识他,否则,他们非吃了你不可。”男人凌乱的,“你不能被别人发现。” “整厅的人?我说怎么听不见回房的动静。”女人忧心地踱步。 “我要去问问怎么处理,你先休息吧,看住他。” 我无意间撞上男人冰冷的眼神,竟怯懦地退后一步。少爷惹的乱子好像不小。 “没事。”男人走后,女人安慰我,“你躺下睡会吧,等外面恢复正常我想办法送你走。” 她帮我铺好被褥,还掀开被角等着我躺进被窝。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种待遇,我倒是帮少爷做了很多次。 我战战兢兢钻进被窝,除了相信她别无选择。 她帮我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我睡。 我轻轻深呼吸,虽然这里的空气稀薄,但氛围很温馨,光线也适合安睡,睡觉也是对她的交待。 这是我父母的家,也许也是我真正的家。我睡得很酣畅,只是睁开眼睛不是白天,依然在黑夜里。这地下城不分昼夜,只计时间。 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离睡前,已经过去十二个小时。 他们说过,休息五个小时要换班。 我下床,屋里果真只有我一个人,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手机依然没有信号,我在牢狱一般的房子里无所事事。感觉自己错了,他们在这里的生活还不如地上那些笼中人。 终于等到他们回来,我已被憋得心情烦躁,看见他们开心的笑脸,情绪依然低落。 “睡得好么,给你带点吃的。”女人打开布包,拿出饭盒,打开,“吃吧。” 白色的馒头还行,黑红色的菜看着就想吐。 “谢谢。”我拿起馒头离开餐桌。 男人从裤兜里拿出一瓶饮料给我:“我没喝,专门给你留的,怎么不上桌?” “我吃素。”我语气生冷,又过意不去,心中自责着,打开饮料喝了一口,什么味道? 我被刺鼻的鱼腥味呛到了,连同嘴里的馒头一同吐了一地,“啊。”我忍不住恶心的□□,扔了饮料瓶和馒头。 女人急忙拿纸巾帮我擦嘴:“去拿水来啊。”她对男人埋怨地低吼。 “我吃素,真吃不下。”我咳嗽着,接过水杯,感觉对不起他们。 折腾了一会儿,我们三人安静下来。 “我走了,你们不用管我,休息吧。”我决绝地,不想再被他们摆布。 “舞厅被填埋了,你说的那条路走不通。”女人担忧地看着我。 “不信,我带你去看。”男人道。 他肯让我出去,我当然不放过机会。为了抵抗闷热,我换上他的衬衫出门。他看上去像个监工,我默默跟着他,躲着食血人充满敌意的眼神。 填埋和开挖工作同时进行。吧台已被推倒,只剩卷帘门还能辨认出填埋黄土的空间是舞厅。 上千人同时埋头苦干,他们的动作比机器灵活,速度自然比机器快。黄土取自隧道旁另外一间被开挖出来的空间。 “一切都被填埋了,一会儿把这洞口封好就结束了。这边空间防护做好后马上进行装修,新的舞厅很快会投入使用。”男人低声为我介绍。 我惊讶这些人的速度,十几个小时,改造了地下上万立方米的空间。瞠目结舌,大脑空白,回去的路被堵死了。 再次回到D11-15,我的心沉到谷底。我不会被关在这里充当劳动力吧。 “你们换班也是干那活吗?” “不,我们没有被抽调,还在化验科。”男人道,他低着头,看似一筹莫展。 我不能白白在这里待着浪费时间,我要出去看看地下城到底有多大,这么多人都在干什么。 “现在只有物料通道能走了。”女人看着男人,“让他上去吧,他不适应这里。”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为我的出路操心呢。我不该自私的只顾自己的心情,他们忍住了自己的欲望,因为在他们心里,看见我,是一家团圆。 “爸,妈,我们一起走吧?”我想把他们带到地上,用心照顾他们。 惊喜忽然降临,他们都精神振奋,挺直了上半身,正襟危坐,异口同声应了我的呼唤,然后沉默了许久。 “我和你妈已经习惯这里了,我们的愿望是你好好在上面生活。” “爸。”我打断他,我们既然相见,生活一定要被改变的,出去安排好了我会来接他们,“物料通道在哪?” “离这远着呢。”妈妈回答我,又对爸爸说,“我觉得这会儿正合适,舞厅没修好,我们四处转转没什么不妥。” “嗯,对人说他是我们的新徒弟。”爸爸无奈地说。 我们准备好,离开宿舍区。 我分不清方向,暗暗找些灯,管道弯折点等路标,希望下次来能迅速找到D11-15。 开始遇见的人不多,我有意站在离食血人远的那边。爸妈和人交流也不多,很快进入温度更高的厂区。 各种槽罐,反应釜,管道等设备都在室外,用人行通道隔离。工人在设备间穿梭,检查仪表的状态。他们看见我时目光变得锐利,瞪了我爸妈一会儿后放弃好奇,继续工作。 我感觉被热气熏蒸得喘不上气来,还被轰隆隆的设备声搅得头昏脑涨,真不知道这些食血人是怎么克服这些的。 看他们的发型应该是被统一处理的,他们的神色是被奴役的,但他们机械地完成工作,没有抗拒。 正常人畏惧他们,在没有正常人的地下,他们似乎也有畏惧的东西,那是什么呢。 我开始体力不支,每走一步都很疲惫。 “这里生产什么?”我抱着爸爸的手臂,无力地道。 “血液烘干。”他扶着我,“快走吧,出了这片就好了。” “供给地上更高级的人享用的小零食,也算是稳定情绪的药。”妈妈道。 什么更高级的人,我知道那是什么了,红色棉花糖。或许能在他们有食血冲动的时候提供些心灵安抚,我更倾向是他们的固体食品。 原料从地上运到地下,产品从地下运到地上,真是浩大的工程。这期间有很多环节,就有很多人参与,相比,我们发现了无忧的秘密,没有什么好惊讶的。 到了成品包装区,空气令人舒服些,我的状态好多了。 本以为令人不安的已过去,没想到还有更让人惊悚的。 过了一段隧道,说是监狱区并不夸张。漆黑的铁笼子密密麻麻,不见边际,每人一间,每个都被锁住一只手脚。歪头闭眼的,睁眼眼珠不动的,低低的疯笑的,摇头晃脑的,他们已没有了人的模样。 地狱之门,瑟瑟发抖! 我体会到了,惊呆在路上,每看一眼,心都在颤抖。我宁愿去充当劳动力,在高温区服役。不,不出去,我会死在这里。 “他们是血奴,他们的价值是血管里的血。”依旧胆寒的妈妈和爸爸一起携起了我。 “他们的精神彻底崩溃了,除了饿了想吃,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分开他们是防止相互伤害。” 我被拖着走,血奴才是真正的笼中人。如果能回到地上,我永远不要下来。 我的感官一再被刷新,心理快承受不住。时实对不听话的学生太心狠手辣,因为他知道血奴。面对这样生不如死的惩罚,谁会接受反抗失败的尝试呢。 “他们都是犯了错的吗?”我问。 “有犯错被罚的,有想逃跑的,大多数是失去工作能力的。”妈妈声音低沉。 他们不敢逃跑,我意识到自己应该更小心谨慎一些,为了他们。 “爸,妈,你们叫什么名字。”我终于被他们拖出了监狱区,靠在隧道壁上喘息,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你爸叫杨畅。” “你妈叫杨梅。” 他们欣慰地相互介绍。 我忽然心潮澎湃,泪如泉涌,同时搂住他们的脖子。他们不敢逃跑,同时也意识到终有一天,失去工作能力会走到监狱区。 “爸,妈,我一定要让你们出去。”我控制不住自己声音哽咽。 “还能见到你我们已经够开心了。” “走吧,前面是我们的工作区。” 他们给我安慰和鼓励。 眼前的工作区比较先进,有厂房,通道比较宽阔。设备和工人都在厂房里。 “这里分离血奴的血清。他们的血液有毒,我们负责检验去毒质量。”妈妈悄悄告诉我,叮嘱我跟在她身后。 我们为躲避门口的工人,绕着厂房走。想来这里的熟人较多,他们不想与人碰面。 前面是出货区,有两台货梯。几个人在往货梯上搬货箱。 “这个货梯直通地上,我们只能送你到这,一会儿你趁机钻进去。”爸爸在我耳边道。 我们离货梯还很远,他示意我从货箱后面慢慢接近货梯。 他们都拍打我一下,算作道别。我蓦地心如刀割。 他们从正面朝装货人走去,我只好抓住机会尽快赶到货梯边。 “这班是你们几个?”爸爸远远开口,吸引装货人的注意力。 “杨科长。”他们纷纷打招呼。 我紧盯着货梯,一个快装满,一个装了一半。快装满的无处藏身,我只能趁机钻进装了一半的,还要迅速掩身到货箱后面。 “林以沫?” 这一声叫喊,把我心里的计划彻底击碎了,我刚到货梯前,脚步僵住,身心如坠深渊。 ☆、林以沫 “孙芸?”妈妈挡住朝我奔来的孙芸,“你怎么在这?” “我玩啊。梅姐,我跟你说的看上的人就是他。”孙芸指着我。 被孙芸发现,我无法一走了之,而且货未装完,我也走不了。装货人和爸爸都吃惊地望着我。我不能连累他们,上不了货梯往别处逃走。 “林以沫?”孙芸见我跑开立刻追上来。 “孙芸,你等等我跟你说。”妈妈还在试图拦住孙芸。 “梅姐,等我抓住他的。” 完了,孙芸的声音就在我耳后,我完全跑不过食血人。 被孙芸揪住的瞬间,我眼前闪现了时实留下的视频里学校的树林。我会被孙芸吃掉。 “孙芸,你抓他干什么?”妈妈的语气不无慌张。 “他不仅好看还好喝。” “哪有喝自己喜欢的人的,你别吓着他。”爸爸也跟过来。 “孙芸,我们一起去地上吧,我带你去学校。”我想各种办法让孙芸别张开嘴,除了诱惑也没好办法了。 “不去,会死的。”孙芸的情绪突然暴躁,“我要把你关起来。” “你不能关他,让他陪你玩吧。”妈妈哄道。 “怎么不能关,孙芸,杀了他,他杀了大哥。”孙逸突然冒出来。 完了,我即将要被执行死刑。我望着爸妈摇头,让他们别再说了,回去吧。 他们万分痛苦地瞅着孙逸,如果只有孙芸孙逸两兄妹,或许还有望一搏,不远处还有几个装货的,如果他们插手,任何希望都没了。 “孙芸,你大哥是谁,我没有杀他。”我猛地抱住孙芸,“你不说想抱抱我吗?” 我太无耻了,为了活命脸都不要了。即便如此,也无力回天,我被孙逸一把抓过去。 “就当没见过我,对不起。”我抓紧时间和爸妈告别,然后闭上眼睛等死。 死之前,我听见“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我以为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爸妈为了我和孙逸打了起来。 我挣扎着睁开眼睛,力量再小也要帮他们一把。出乎意料的,我看见了一张令我胆寒又亲切的脸。 那张脸虽然还是很瘦,但很有光泽,脱离了病态,冷艳威严。她就是妈妈说的孙璨璨,少爷的母亲,我差点不敢认。 她打了孙逸一记耳光,孙逸目瞪口呆,但没有放开我,所以又被打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大姐,你为什么打我?”孙逸不服。 “放开他。”夫人叱道。 我感激得都想跪下了,夫人再怎么看不上我,也不会杀了我吧。脱离孙逸的魔爪,我立刻恭敬地喊夫人好,夫人贵为大姐,我可以不用怕孙逸了。 “夫人,他们是我爸妈。”我宽慰地把爸妈拽上前一步。 爸妈凝视眼前的夫人怔愣半晌,相视确认,妈妈激动地道:“璨璨,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杨梅师姐,你小时候我经常去老师家。” 夫人的表情动了动,道:“不记得了。”顿了下又道,“杨梅师姐,你回去吧。” “啊。”妈妈讪讪答应,微笑着和我道别。 如此,夫人便比在山庄时热情,我非常感激,跟着夫人回到附近的办公室。 孙芸孙逸耷拉着头跟进来。 “你们进来干什么,滚回去。”夫人不待见孙芸孙逸。 “哼,大哥死了,不然有你好看。”孙芸小声嘟囔着,低头用眼睛白着夫人。 “孙挺的事我和你爸爸说过,不再提了,你也想挨打吗?”夫人声音猛地提高,吓了我一跳,孙芸孙逸往门口挪去,“你们给我离林以沫远点。” 孙芸孙逸气呼呼跑出办公室,我如履薄冰轻呼一口气。 “你在这,少爷呢,你怎么不看好少爷?”夫人的语气向来严厉。 “我和他走散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我道。在见到少爷之前,我要听天由命。 “你要照顾好他,很多事情要你替他管着,你不要跟着他胡闹。”夫人眼中的戾气淡了许多,我惊讶她还能苦口婆心的训导我。 “我知道。” “这里你都看过了?” “我从宿舍那边过来,经过厂区和,呃,两个大厂区,还有出货区。”我不知道她来了多久,知不知道血奴。 “嗯,你熟悉一下这里,知道就行了,我打算在这里长住,你和少爷到地上的新产业园去。” “好。”我感觉她没在这里走动过,不知道监狱区。她是这地下城的负责人,我要成为管理者? “我不知道你爸妈在这里,好像有个杨梅姐,像妈妈一样照顾我。她的孩子怎么会是你。”夫人倚在沙发上。 我也纳闷,不过我已经接受了:“我妈说是我小姨把我送到山庄的。” “让你爸妈过来帮我吧,这样我放心些。” “我现在叫他们过来吗?” 夫人眼神茫然不答,以前的经验,她不答是默许了。我转身慢慢往外走,她不叫住我,我打算出门再加快脚步。 门口站着一个人,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都没听见。见到他,我全身的汗毛立刻炸起。慌不择路逃回夫人身边,脚下一歪,趴在地上。 “夫人?”我抬头向她求救。 “爸,林青城怎么样了?”夫人语气机械,没有情感。她没有理我。 林青城是少爷的父亲。我和少爷唯一的依靠。 “死了。”说话的男人有一双又黑又圆的眼睛,冷酷无情的面孔。 夫人垂下眼皮,不再看她爸:“我只剩儿子了,你不要动他。” 林青城死了,是不是夫人她爸杀死的。我的脑袋嗡嗡直响,白杨林里的神秘人竟然是少爷的姥爷。无忧,体检中心,地下城,都是孙氏的。我的命,还在风中摇摆。 我爬起来,脚下不稳,摇摇晃晃。 “你儿子那么能耐,我动得了吗?”孙老头挖苦道。 孙老头并不老,现在可以总结一点,食血人似乎有冻龄的特性。 “你别管他了,我让林以沫去说说他。”夫人对孙老头的挖苦无动于衷,语气淡淡的。 “不行,现在不能让他走。”孙老头像成精的大老鼠。 “那你交代他工作吧,这么多年他们两个相安无事,我对林以沫这孩子很满意,你不要跟孙挺一样。”夫人的平静终究没有保持多久,声音又拔高,“你让妈妈伤心而死,不要再让我伤心,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你懂什么。”孙老头拂袖而走。 父女之战肯定不好看,我试探着安慰夫人:“夫人,你放心吧,我听你的话。”我想问问她要不要去看林青城,犹豫半天还是没有勇气。 夫人继续望着孙老头消失的方向,吐出最后一口憋闷的怒气,身子一滑,躺倒在沙发上,懒得理我。 我退出办公室,不知道孙老头藏哪去了,环视四周,这片的房屋和宿舍区的样式没有区别,只是占地面积稍大一点。尽头黑黢黢的,到了地下城的边界。隐约还有一条隧道,不知伸向何处。 我凝望着疑似隧道的入口,正琢磨要不要走过去查看一下,做到心中有数,背后有人低声喊我。 爸妈还没走,我心中欢喜。说是去找他们,我害怕再穿越监狱区。 “我们担心你,等着看看你什么时候出来。”我走近,妈妈慈祥的说。 “我没事,夫人说让你们来帮她,你们安排一下,抽空多来见见她吧。” 这里没什么隐蔽之处,只有出货区那边比较宽敞,我们朝那边边走边聊。 “我们还以为是同名,没想到她真是老师家的璨璨。”妈妈感慨道。 “现在能告诉我你们的老师是谁了吧,他怎么变成食血人的?”我问。 “杨畅,怎么回事?”孙老头阴森森地,出现在我们身后。 “老师?”爸爸惊恐地回答,“林以沫是我儿子。” “你们不是说他死了吗?”孙老头厉声道。 “他好几天都不吃,我们以为他活不成了,把他扔到地上去,想不到他命好,被璨璨捡到活了下来。”妈妈低头迅速补充。 “老师,隐瞒你是我们的不对,跟孩子没关系。”爸爸道。 “这里哪有没病的孩子,你怎么确定他是你儿子。”孙老头疾言厉色又变成成精的大老鼠。他这么说爸妈也低头不语。 “就算不是亲生的,我也认他们是我父母。”我竭力让自己镇定,“你是他们的老师,怎么能不顾他们的感受。” “小兔崽子,我不顾他们的感受,他们会活得这么好。”孙老头看似轻轻抚我肩膀,我被拍了个趔趄,“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让你和临风活着吗,我想过要一个没病的孩子,正常的孩子,能在外面接管我的事业。这么多年,我培养了一群白眼狼,他们阳奉阴违,中饱私囊,钟舒舀就是典型的叛徒,我要你们找到他,带回来给我处置。” 我出了一身冷汗,小命暂时保住了。找到钟舒舀我也不会带回来给他。这种自私自利的家伙,还埋怨别人阳奉阴违,能培养出正人君子才怪。 “那我什么时候出去找钟舒舀?”我问。 “不急,钟舒舀让梁络那小子管理体检中心,你觉得他会放心吗,我们要趁机削弱他的权利。你把进出货的流程弄明白,然后尽快控制地上接送点,别想趁机去找临风,你亲爱的爸妈还在地下。” 孙老头果然老奸巨猾,我的那点小心眼根本逃不过他的狐狸眼睛。我恭恭敬敬叫他一声爷爷:“我去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