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都大学的门牌石不大,椭圆形花岗岩,周围种植了一圈半死不活的草坪。门牌石后面的大门垛贴着白色的瓷砖,挂满风吹雨淋的痕迹,颇显残破。但门口走走停停的汽车昭示着校园生活的繁华。 学校左右两侧和街对面,也停满了各种车辆,住宅楼下的商铺经营服装餐饮娱乐,广告牌上粘着灰尘,和学校门口一样,不断有学生进进出出,看起来和学校还挺协调。 我和以沫吃惊地伫立在校门对面,对这个充满人间烟火的地方,总的来说,就是失望。 “他们说这个学校就业率高。”以沫为了安慰我,讪讪道。 可我的生活永远不需要考虑就业率。 我,神秘家族的少爷,降生便注定与众不同。 因为我妈妈有奇特的社交恐惧症,从我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她便时时刻刻担心我会被别人害死,非常凄惨的害死。所以她千方百计保护我。 她发挥了保护我的神力,不知道从哪里,从多少个婴儿当中选中了一个,作为我的玩伴和侍者,她给他起名叫林以沫,相濡以沫的以沫,林是我的姓。 她让以沫代替她来保护我。 你们猜到了吗?我没有她那种奇特的社交恐惧症,但我从出生就被她冠以这种病,并在这种病况的笼罩下艰难地生活。 我“有” 社交恐惧症,她替我着想,不允许任何侍者碰我。连她,我也知之甚少。从我记事起,只和以沫生活,很久都不会见她一次,要见到我爸也异常艰难。 我认为,除了在我面前,以沫可以在任何人---包括我爸妈---面前耀武扬威,趾高气扬。我们两个唯我独尊,不可一世。可实际上,在我妈面前,我们两个变成了土鳖虫,只能在黑暗中默默爬行,期望被她永远无视。 因为她的眼神永远凌厉,你会觉得她跟你有永世都解不开的仇恨,她不光瞪你,还随时寻找机会要撕碎你。她的任何话你只能听着,反驳半句就会引得火山爆发。 所有人都怕我妈,唯一不怕我妈的是我爸,所以才会有我吧,不得不说,爱情的力量实在神奇。 好在,我妈有奇特的社交恐惧症,除了我爸和她的贴身女侍,平常她不见任何人。别人也因此免于生活在恐惧之中,这是她有病的最大好处。 越过我妈,除了以沫,我对别人一无所知。 叫我临风,玉树临风的临风。 以沫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几乎是同时生,我10点55分,他10点58分。这么精准,听说是在我出生之前就开始选拔了,作为我的侍者,选拔的方式神秘,选拔的范围甚广,选拔的过程无人知晓。 还有一种说法,说以沫是我自己选的。当时有很多婴儿被抱到我身边,我都用凶狠的目光去瞪他们,够得着时还用拳脚踢打他们。以沫来了,我憨笑着伸手去抱他,还主动亲他,所以以沫留了下来。 以沫是我和外界联系的媒介,我得到的食物,衣服,玩具,都从以沫的手接过来。习惯让我从不怀疑有什么不对,以沫更不怀疑,他以服侍好我为生活目标。 我们的庄园里有花棚,嬉戏用的浅水池,能玩泥巴的小湖,够我们捉迷藏用的房屋。 我的神秘家族,用神秘的钱财给我们俩创建了属于我们的二人世界。三岁之后,以沫完全能独立照顾我,我们的二人世界鲜有侍者踏足,且不会被我看到。 我是有病的,以沫是健康的。在别人的灌输下,我们俩一直这样认为。我甚至一度怀疑自己若不小心撞上了以沫之外的人,会突发恐惧致死。但这种怀疑与另外一种认知是相悖的,很长很长时间,我认为世界上只有我和以沫。 以沫照顾自己容易,照顾我就难了。每天,我等以沫洗漱完再来帮我洗漱,他穿好衣服再帮我穿,我任性起来会让他喂饭。我的懒惰是他帮我养成的。 我听过最多的教训是,过年聚餐临走时妈妈说的:以沫一个人照顾你不容易,你是少爷,要有风度,够体面,任何事情都不能对他发脾气,要有耐心,给以沫时间去做事。 以沫做事有他自己的条理。他从来不告诉我食物、衣服是哪来的,他要去干什么,他总让我等他一会儿。 等一会儿,有时候也意味着等几个小时。因为他去读书的时候,我只能在庄园里自己玩。这种事持续好几年。直到我开始反抗,以沫也力不从心。 高中以前,学校方面比较好沟通,我和以沫都有学籍,只有以沫去上课,放学后回来教我。以沫教的好,我学的也好,我们的考试成绩,每次都名列前茅。我的试卷会让以沫带到学校。 因为我理解自己的病,见到外人我会死掉,我还没有活够,所以我很珍惜自己的生命,不管妈妈怎么安排,我都顺从的接受。 在我反抗之前,我从来不羡慕以沫可以接触那么多人,还觉得他要替我接触别人,简直太可悲了,但这是他的命。 与其说是我反抗,不如说我被以沫诱惑。 中考结束那个暑假,我们在二人世界里读书,锻炼,游戏,日复一日,毫无新意。因为我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我不觉得厌倦,不妥。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以沫说他们在夏令营。我在书中读过关于夏令营的故事,不过我并不向往,因为夏令营意味着集体生活,是我最大的障碍。可以想象的到,不是面对以沫,我会变成口吃,额头冒汗,浑身发抖,心跳加速,最后恐惧致死。 但那天晚上,我梦到我去夏令营了。地点是以沫描绘的学校,虽然学校里的人还是只有我们俩,但我格外开心。然而,我并没有把这种梦告诉以沫。 “听他们说高中学业繁重,我们俩要调整一下作息时间。” 开学前两天,以沫在游泳的时候告诉我。我听到的那一刻,怀疑他是不是在焦虑此事,我的病传染给他了吧。 “调整吧,听你的。”我说。 “我要早起晚归,你和我同时起床吗?”以沫问。 是否同时起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等待以沫的时间又被拉长了。他早起晚归,我可能一天穿不上衣服,吃不上饭,渴得口干舌燥。 “你说,我出去真会被吓死吗?”我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病。 “你怕我吗?”我们坐在水池边上,他用脚踢我的脚。 “不怕。” “他们长得和我一样,而且穿一样的校服,你觉得他们可怕吗?” 那就没什么可怕的。 我列举了十条理由和十条措施,说明我必须去学校上课,但是不会接触到任何外人。通过层层传递,向我妈申请。这个问题上,我爸站在我这边,所以我被从庄园的笼子里放出来了。 终于要踏入人海,感受病况折磨。去学校的前夜,我兴奋难眠,枕着以沫的胸膛仰面朝天,听了一夜他的呼吸声。 第二天,我第一次比以沫早起,自己洗漱,自己穿衣服,成为了正常人。 以沫撑开太阳伞,打开车门,扶我下车。在车水马龙的学校门口,我足足坦然地站了十分钟,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恐惧没有光顾我的大脑。 我忽然想起我妈教训我的,风度、体面、忍耐。我是少爷,在笼子里修炼过的独一无二的少爷,也许我妈真正的用意,是在培养我与众不同的气质。 “以沫,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我,他们的问话都由你来回答。我们身处的地点不同,但我的每一件事依然由你来处理。”我觉得我不能放开以沫,要做一个真正的“社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