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恰巧是赶集的日子，京城集市上热闹非凡，鳞次栉比的酒肆茶坊，艺馆客栈，人声鼎沸。长街小巷的叫卖声与讨价还价声，如浪潮般此起彼伏。

小燕子穿着一身藕荷色嫣紫滚边常服，脚踩一双飞燕如意绣花鞋，在头顶简单挽了个发髻，簪上几簇珠花，有两挫发丝随意在两鬓边散下来，余下的秀发则整整齐齐地编成一条长发辫垂于脑后。随着她欢快地一跑一跳，发辫也随之飘来荡去，整个人活脱脱一只刚飞出笼的小鸟雀儿，满脸神采飞扬，拉着永琪这儿瞧瞧，那儿看看。

她一会儿驻足棋摊前，猫着腰全神贯注地看下棋，一会儿又挤进人堆里，为卖艺的戏班子卯足劲地鼓掌叫好。永琪则全程护在身旁，时不时地给她擦去额上的汗水。

“永琪，这辞云斋的糖人还挺好吃的！”连续逛了好几条巷子，小燕子终是觉着有些乏了，在路边寻了个石墩坐下来，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见坐在一旁的永琪沉默不语，她又将手里的糖人递过去：“你要不要吃点？”

“不必了，你吃吧。”

永琪虽对她报以微笑，但却难掩面上的倦容。许是在烈日下晒久了，额头猛然蹿过一阵刺痛，惹得他微微蹙眉，不禁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小燕子注意到永琪细微的小动作，用手肘碰碰他手臂问道：“永琪，你累了吗？”

“不碍事。”永琪摇头浅笑，又伸手捏捏她圆鼓鼓的腮帮，示意她安心，“大概是昨天夜里没睡好吧！回去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小燕子表面上只是“哦”地应了一声，可脑子里充斥着的，全是对于他为何没睡好的种种猜测，目光也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移。倏地，她一拍大腿叫起来：“有了，永琪，我们走！”

“去哪儿啊？”

永琪还未及反应，手已被她拽过去拉着向前跑去。

“呼——呼——我就知道，这一家，肯定好吃……”

浓白的热气在小燕子面前升腾而起，她鼓着腮帮子吹了好几口气，便迫不及待夹起一箸塞到嘴里。

“原来你是肚子饿了，”在她对面坐着的永琪，双臂交叠放于桌上，正用宠溺的目光注视着她，唇角漾起的笑意是一贯的温柔，“慢点儿吃，别烫到了。”

小燕子抬头睨了他一眼，见他只盯着自己却不动箸，不顾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提醒道：“哎，你怎么不吃啊？待会儿面都凉了！”

“是，吃吃吃，我这就吃。”永琪虽并不觉十分饥饿，却也不忍拂了她的意，还是拿起竹筷夹着面吃了起来。

见永琪一口一口吃得很香的样子，小燕子亦是笑逐颜开：“你可别以为我是自己肚子饿了才来吃面哦，我是看你没休息好，想让你多吃点东西，这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事啊！吃饭可是天大的事情，可马虎不得！我刚才看到这家店来来往往的客人多得不得了，想来必定好吃，便急着把你拉过来了……”

小燕子简单几句话看似漫不经心，却又让他觉得甚是窝心，吃到嘴里的面似乎也变得格外美味。

“是，多谢小燕子姑娘，在下一定把这碗面好好吃完，保证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好不好？”

得到永琪的回应，小燕子心里仿若饮蜜般甘甜，几下就把碗里剩余的面吃光了。

忽然，一阵极其嘈杂的车马声由外面传入小燕子耳中。

她下意识朝门边望去。

“不好！”小燕子骤然大叫一声，紧接着整个人以雷电之速飞身而起，向外扑去……

“阿月，阿月……”一身桃粉便服的妇人满脸慌张地冲了过来，一把抱过小燕子护在怀里的小姑娘，声音发颤，“你吓死额娘了，吓死额娘了……”

那个叫阿月的小姑娘，仍是一脸惊魂未定，这会儿“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糖葫芦，我的糖葫芦……”

“夫人，令嫒并没有受伤，您不要担心，适才太过惊险，她怕是吓着了，您好好安抚安抚她。”是永琪润朗清泽的声音。

“谢谢，谢谢姑娘，谢谢公子……”妇人满眼泪花，激动地对二人鞠了好几个躬，又抱紧了女儿喃喃道，“阿月不哭，额娘再给你买……”

方才在小燕子飞身而出的刹那，永琪心头猛地一抽，身子亦是紧跟着腾空而起，不露痕迹地护在了她身侧。虽然小燕子在危急时刻将小姑娘扑到了一边，两人皆平安无事，他仍然被吓得不轻，一颗心差点儿就要从胸腔里蹦了出来。

“小燕子，快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永琪语气急切，扶起小燕子，反复检查。

仰天嘶鸣的马儿，车轮碌碌的马车……就在小燕子将险些卷入马车下的小姑娘扑出去的瞬间，模糊又破碎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撞入她脑海——

“小妹妹，你没事吧？这是你的东西吗？”

“谢谢大哥哥，这是我的。”小姑娘脸上的笑容如春花般甜美灿烂。

“额娘，额娘，找到了，我找到了……”

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了那个挽着两团新月小圆髻的小丫头正迈着轻快的步子往长街深处跑去……

“小燕子，你说话呀？别吓我？”见小燕子不答话又一副呆愣的模样，永琪拧紧眉心，扶着她手臂晃了好几下。

小燕子这才回过神来。她四下张望，奇怪道：“咦，刚才那小姑娘呢？”

“她额娘早把她带走了。”永琪长长吁了一口气，抚着她鬓边的秀发说道，“你这样没头没脑地冲出去，当真是把我吓坏了。你自己都有伤在身，怎能以身犯险呢？”

“当时，情况太紧急了嘛！我哪能想那么多，只想着赶紧救她……”小燕子眨着黑亮的大眼睛，有点不好意思。

永琪深吸一口气，拍着她手背叮嘱道：“好了，我知道，咱们的小燕子是个古道热肠的女侠。只是今后再碰到这样的事儿，让我挡在危险面前，知道吗？”

“对了，你刚刚在想什么？喊你半天，都不理我。”永琪又疑惑道。

“啊，没，没什么，”小燕子憨憨一笑，朝熙熙攘攘的街头望了一眼，拍拍永琪肩膀问道，“哎，永琪，你刚才不是说这安华坊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嘛，我们去前面巷子去套圈圈，好不好？”

永琪低头抿唇，摇摇头神秘地笑笑：“不，我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保证你也会喜欢。”

“永琪，没想到，京城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好热闹哎……哎，你看，那是黄莺，还有，鹦鹉，快看——”小燕子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兴奋地喊道。

眼前呈现的，是一簇簇五颜六色，种类繁多的鲜花，汇成一片绚丽的海洋，有常日里随处可见的菊花、水仙、芍药之类的花，亦有见所未见的珍稀花卉；街道两旁，有红嘴巴绿羽毛的鹦鹉，周身雪白的云雀等鸟儿在引吭高歌，“叽叽喳喳”的叫声不绝于耳。每家商铺前，几乎都是往来交易买卖的人群，纵使已近黄昏时分，依旧络绎不绝。

“这儿啊，是京城最为集中花鸟鱼虫交易的地方，自然热闹得很。”永琪牵着小燕子的手沿街缓步前行，而小燕子则一路逗弄着摊位边上探头探脑的小鸟雀。

“永琪，你看这鹦鹉学说话学得多像啊，咱们买一只，好不好？”

“哎，要不，买鸽子也行，你瞧，它吃东西的样子，太好玩儿了……”

永琪只是低头浅笑，并未答话，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在一家布局简朴雅致的观赏鱼摊前停住了脚步。

“哦——原来你想买鱼啊。那我帮你挑……”小燕子凑近鱼摊前最大的鱼池子，手正要伸到水里去捞，却被永琪轻轻拉住。

“小燕子，别急。”永琪拉着小燕子来到鱼摊老板面前，略略点头微笑，“老板，我之前看好的鱼儿，替我准备好了吗？”

“哎呀，公子，是您啊！”鱼摊老板一见永琪过来，连忙把湿漉漉的双手往身侧衣裳上一擦，热情招呼道，“您请放心，您要的东西，我早准备好了。这些日子都细心照料着呢！来，您看——”

言罢，他俯下身子，在摊桌底下端了一个盛满清水的盆子出来。

小燕子定睛一看，亮晶晶的双眼霎时光彩四溢。

水盆里两条小锦鲤，一条银白鳞片打底，鱼身簇拥着几处艳如红霞的团鳞，鱼背点缀着大小不一的乌黑色斑点，正在水里恣意游动；另一条通身鳞片呈乳白色，只鱼背上镶嵌着一簇形若闪电状的红鳞，在水中灵活地来回穿梭，动作十分敏捷。经阳光一照，两条锦鲤周身都泛着砾金鳞光，鱼尾悠闲地一摆一摆，煞是好看。

“这是鲫鱼，还是……鲤鱼？”小燕子惊喜万分，她扬起头看向永琪，一脸喜悦，那双大眼睛里，仿佛午后阳光下起风的静湖，一片波光粼粼。

永琪双手负于身后，抿唇一笑，凑近她耳旁说低低说：“小燕子，这是送你的，小锦鲤。”

“锦鲤？送我的？”小燕子眼睛睁不开得大大的，看看水盆，又看看永琪，面上喜色更甚。

“对呀，你要不要给它们喂点东西试试？”永琪朝他眨眨眼，又将一包鱼食交到她手里，示意她逗逗这两条“小精灵”。

小燕子粲然一笑，接过鱼食，随手在水盆里撒了几粒。一见好吃的，两条锦鲤立刻箭一般地游蹿过来，还在水里互相争抢，谁也不肯让谁。不过，背上有闪电形鳞片的锦鲤明显占了优势，动作迅猛，轻而易举抢下了好几口鱼食。

“哈哈哈……”

两鱼抢食的滑稽模样逗得小燕子咯咯一笑，大眼睛滴溜一转，咬咬唇，又突发奇想，在一旁扯了根水草放到水盆里。这回锦鲤可就不买账了，继续在水底游得悠闲自在。

“哎呀，有意思有意思！”小燕子拍手叫着，眸子忽闪，用手点着水里的锦鲤，“这一条，身上有好多斑点，就叫点点……这一条呢，背上有闪电花纹，又游得快，就叫，闪电吧！”说罢双手在胸前一交叉，嘴角弯弯，似乎对自己起的名字甚为满意。

“哎，怎么样，名字起的还行吧？”小燕子一脸得意，用手臂轻轻撞了撞身旁的永琪。

“点点，闪电……”永琪轻声念着，随之展颜欢笑，点头道，“不错啊，很可爱又贴切的名字。这个礼物，还喜欢吗？”

“喜欢啊，太喜欢了！”小燕子秀雅的眉眼几乎笑成了弯弯新月，她实在想不到，整日忙于公事的永琪，竟会如此有心寻来这样活泼有趣的小精灵哄自己开心，侧着脑袋好奇问道，“永琪，为什么要送我小锦鲤啊？”

永琪唇角轻扬，将她天真淳朴之态尽收于眼底，“你的伤还没好全，又不便外出，而我每日上朝，又不能总陪着你。那日路过此地，正好看着一群鱼儿中，这两条锦鲤最为出彩，无论外形还是身姿，都是极佳的，这样逗趣的精灵，如果能给你解解闷，也算是乐事一桩了……”

听闻永琪一番诚心之言，小燕子心里倏然涌过一股暖流。眼前这个俊朗出尘的男子，自那日在围场上不顾一切将自己救下，时时日日都悉心照拂着自己，全心全意，无微不至。

她不禁上前一步，挽了挽永琪手臂，甜而清脆的嗓音添了一丝银绸般的柔软：“永琪……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亲昵之举，让永琪的心跳加快了好几分。

他慌忙转移注意力，将停留在她脸上的目光撤回，往前快速跨了几步，从怀里拿出几个银锭放置摊桌之上，提高了声音：“老板，这是我要付清给你的银子，天色不早，我们，就先告辞了。”

说罢，牵起小燕子的手低声说了句：“走啦……”

被他拉着前进的小燕子，频频回头，又朝他喊道：“喂，喂……锦鲤不要啦？”

“有小桂子呢！”永琪头都没回，迈开步子朝街口走去。

待永琪和小燕子回到荣王府，已是暮色垂临，墨色的天际星光点点。两人一同用了晚膳，永琪又将两条小金鱼安置在鱼缸里，还给它们添了不少五彩石子。直到看着小燕子守在鱼缸前用水草一下下地逗弄两个小精灵，他才独自回了寝殿。

子夜时分，夜寒露重。小燕子仍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她腾地翻身而起，随身将绒披风往身上一披，踱步至了前院，只见一轮银月悬于天穹之上，柔光弥漫，静美安逸。而不远处的永琪寝殿内，依然笼照着暖橙色的光亮。

“这么晚了，永琪在干什么？”

带着疑问，小燕子轻手轻脚踱步到雕花格子窗扇前，就着细细的窗缝望了进去——

只见永琪坐在木椅中，小桂子则立于一旁，时不时俯下身子，主仆二人似乎商量着什么……

“小桂子又在搞什么，神神秘秘的……”

小燕子用耳朵贴着窗格，努力想听清他们谈话的内容，无奈屋外风大，几乎把里头细微的说话声湮没了。她有些泄气，正要转身离开，却听闻小桂子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王爷的办法果然妙哉，小的明日一定替您办妥此事，请王爷放心！”

“看来明天会有好戏了。”小燕子咬唇轻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微弓着身子悄悄回了南偏殿。

第六章 集市

第六章集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