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格莱奥登上教学楼楼顶的天台，望见一个白色的影子立在栏杆处。

　　“什么事啊？”卡修斯微笑着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小弦月，“在这么好的夜晚来找我。”

　　“哈哈，”格莱奥干笑了两声，在他身边站定，双手插进裤兜里，抬头看向月亮。“来看看你死了没有。”

　　“谢谢你的关心，”卡修斯仍然笑着，“真遗憾，看起来暂时还没有呢。”

　　“哈哈……”格莱奥扯了扯嘴角，“是啊，真是遗憾！”他露出个狡黠的笑，“有那么多活着的和死了的人盼着诅咒之子去死呢，可惜这么久了他还是这么苟活着……”

　　“格莱奥啊——”卡修斯凑近他，黑着脸色的同时却又带着寓意不明的笑，“我本来就是被骂大的，你却以为几句无聊的闲话能把我这个诅咒之子怎么样吗？”

　　“……”格莱奥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卡修斯咧开嘴角的同时眯起了眼睛，“哈哈，但是你——如果你唯一的快乐源泉是使我痛苦……”

　　“卡、卡修斯……”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在我眼前刷存在感吧？”卡修斯再次凑近了他，格莱奥在他湛蓝的眸子里看到可怖的暗色，“我只会觉得你可悲——”

　　格莱奥的下眼睑疯狂地抽搐起来。

　　“哼哼……”卡修斯拉远了距离，“吓——唬你的啦！哈哈哈！”

　　“卡修斯，我*你……”

　　“我们把话敞开说说吧！”卡修斯笑得人畜无害，格莱奥从这貌似纯真无邪的笑容里读不出任何隐藏信息。“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我……我没找你，”格莱奥转开头，“只是恰巧也想上来看看月亮……”

　　“你研究魔灵诅咒干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

　　“你怕我吗？”

　　“我怕你干嘛？”

　　“你希望我死吗？”

　　“我希……”格莱奥顿住话头，“你怎么这么多莫名其妙的问题！？”

　　“既然你来了，”卡修斯伸出一只手，“我希望和你交心地聊聊。”

　　“交心？呵，卡修斯，你不觉得——”格莱奥凑近了他，眯着眼睛狡黠地一笑，“你有点过于信任我吗？”

　　“啊，是啊，”卡修斯不退反进，两个人的距离极速缩小，“你能把我怎么样？”

　　“……”格莱奥后退了半步，视线游离着偏向一旁又转回来。“你应该清楚，所有人都知道我格莱奥是个虚伪狡诈、没有半个字真话的恶徒……”

　　“所有人还都知道卡修斯乐观开朗纯洁阳光呢。”卡修斯寓意不明地一笑，耸了下肩。

　　这一笑属实是让格莱奥汗毛倒竖。

　　“说说吧，格莱奥。”卡修斯缓缓敛去微笑，“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问题想要问我吧。”

　　“……”

　　“嗯哼？”卡修斯趴在栏杆上，枕着胳膊歪头看着他。

　　格莱奥把手搭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嗯，对，我是在研究魔灵诅咒，”他抿了抿嘴，“不……不过那只是出于对新知识的好奇而已，跟你没关系。”

　　卡修斯无声地笑了笑。

　　“我是有一些问题，不过也只是我研究新知识的时候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而已，”格莱奥偏开头，“我……只是来和你进行一些学术交流。”

　　“啊呀~这么说的话，不知道以我的水平，够不够解答你的问题呢。”

　　“呃呵……”格莱奥转回头看着他，笑得很勉强。“咳。那我的第一个问题……诅咒是每次月缺最大时发作，是吗？”

　　卡修斯点了点头。

　　“发作的时候你不能使用能量，而且会很痛苦？”

　　“嗯。”

　　“……现在也是吗？”格莱奥的声音越来越小。

　　卡修斯没有应声，只是向他伸出一只手。格莱奥凑近去看，借着微弱的星光瞧见他掌心和手腕上萦绕的黑烟。

　　他抬眼看着卡修斯，“如果……如果我能压制你的诅咒，那我能不能……治愈它？”

　　“不能，”卡修斯收回手，笑起来。“诅咒不能治愈。”

　　“什么方法也没有吗？”

　　“嗯……是有一个方法。”

　　格莱奥看着他。

　　“我死了，诅咒就会一起消失了。”

　　“……”格莱奥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栏杆上。“背负这一切，一定很痛苦吧，卡修斯。”

　　“也许吧。”卡修斯半阖了眸子，“我是背负着亡灵的怨念出生的。”

　　“亡灵的怨念？”

　　“所有因山神族的背叛而死于非命的魔灵族亡灵，还有因此受到牵连的山神族和拉利族的亡灵。

　　“在每月诅咒发作的那几天，和平常的偶尔，我总会做同样的梦。梦见那些亡灵化为一双双黑色的手，和一张张黑色的脸。

　　“那些脸上没有五官，我却分明看到他们在哭泣。”

　　格莱奥张了张口，又什么都没说。

　　“我经常忍不住想，我是谁，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就是为了承受这个诅咒吗？”卡修斯抬起一只手，注视着手上的黑烟和灼烧的痕迹。“如果母亲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背负这一切，她又为什么要生下我？”

　　“为了在我身上发泄她的仇恨吗？”

　　卡修斯安静下来。两个少年都沉默着，晚风吹动他们的头发和衣摆。

　　“我很羡慕你，格莱奥。”卡修斯又开口道，“我已经孤独太久了。这所有一切都需要我独自去背负。而你身后至少还有诺伊尔、伊兰迪他们。”

　　“就算再怎么不和，他们也永远是你的家人，”卡修斯露出个微笑，“永远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格莱奥没有应声。

　　“不过有时候我也会觉得这样无牵无挂的也很好。”卡修斯支起身子，用力一撑坐在栏杆上。“无人在意我的死活，也是一种别样的自由。”

　　格莱奥抬头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挠了挠头发，“那你……我说……你会恨他们吗？”

　　“他们？”

　　“魔灵族那些诅咒你的人，”格莱奥眨了下眼，“当然还有怀特市那些人……”

　　“对于已经逝去的人，父亲的过错能由我来补偿，算是聊有所慰吧。”卡修斯淡淡道，“至于怀特……我是山神族的后裔，保卫怀特市是我与生俱来的责任。”

　　“就算怀特市那些人仇恨你诅咒你？”

　　“不管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我都会在必要的时候为怀特市奉献一切。”卡修斯眯起眼睛笑着。

　　“……”格莱奥撇了撇嘴。“什么傻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的生命是为守护怀特市而献出的。”卡修斯攥拳放在胸口。“哎，格莱奥，我老是跟你说这些死了活了的事，你会不会很烦？”

　　“啊呃……其实那个没什么好说的，”格莱奥撇着眼睛看向别处，“大概人活着总会想死吧。”

　　“啊？”卡修斯有些好笑地挑了挑眉。

　　“我从前……没想过你都背负着什么。”格莱奥勉强憋出几句话。“对不起。”

　　“哈哈哈，”卡修斯晃了晃腿，“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本来就是听着那些话长大的。”

　　“……”

　　“谢谢你来听我说这些没有意义的废话。”卡修斯笑道，“那么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晚安，格莱奥。”

　　“晚……啊哎！”格莱奥目睹卡修斯向后一仰，从楼顶翻了下去。他伸手想抓住卡修斯，只握住初夏夜晚的一缕温凉的风。

　　格莱奥趴在栏杆上往下望，看到卡修斯用一丁点能量来缓震，一个空翻落在了地上。他抬起手朝格莱奥挥了挥，便走向了宿舍楼。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格莱奥掏出来点亮屏幕，卡修斯发来的消息躺在通知栏最上方。

　　“交个朋友吧，格莱奥。”

　　——————————

　　“你去找过卡修斯了？”

　　“嗯。”

　　“怎么样？”

　　“更坚信他是个神经病了。”

　　“嚯？”

　　“……卡修斯总能用最简单的话把我的三观震碎。”

　　“也不失为一种能力。”

　　“……诺伊尔。”

第48章：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