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旬月。
整片天下,看着愈发太平。
战乱遗留的残破山河慢慢复苏,各地宗门收敛刀兵,不再肆意征伐。寻常修士专心闭关,市井凡人安居乐业,一派乱世终结后的安稳气象。
只是那遍布南北古战场的怪异灵气,并没有随着时间消退,反倒越来越盛。
起初只有低阶散修前去修炼,到得如今,不少宗门弟子、甚至一些筑基修士,也纷纷慕名而去。
无他,那处灵气实在得天独厚。
不躁不烈,极易吸纳融入经脉,修炼起来事半功倍,还不会引发灵气反噬,对于苦修多年、卡在瓶颈的修士而言,无异于天赐机缘。
天下间,几乎没人察觉异常,只当是天地复苏,特意馈赠众生的修行福地。
这日清晨,天刚放亮。
叶秋山一身风尘,再度折返静心坛。这一次,他面色不复往日沉稳,眉宇间压着一层明显的凝重。
左天明与姜婉见他神色不对,当即迎了上去。
“叶师兄,南方出变故了?”姜婉开口问道。
叶秋山点头,也不客套,沉声道:“不是大乱,是怪事越来越多,已经压不住苗头了。”
“先前只是古战场灵气诡异,如今不少依山傍水的普通灵脉,也渐渐生出了那股空寂死气。更蹊跷的是,长期在异变之地修炼的修士,状态都不太对劲。”
左天明眼神一凝:“细说。”
“这些人修为涨得极快,心境却愈发冷漠偏执。”叶秋山语速稍快,显然心中积郁已久,“同门切磋、资源分配,一点小事便能动怒出手,戾气极重。”
“最诡异的是,我亲自查验过他们的经脉神魂,无魔染、无咒印、无邪气缠身,干干净净,找不出半点被人操控的痕迹。”
“就好像……他们天生心性就变了,变得自私、焦躁、嗜争好斗。”
这番变化,比公然作乱更让人心里发寒。
明面上的敌人可以斩杀镇压,这种潜移默化、渗入人心的改变,根本无从下手防范。
一旁静立的姜洵,此刻缓缓开口:“不是心魔,不是魔染,是道韵侵染。”
他不知何时已然起身,目光望向南方天际,神色平淡,却字字清晰。
“寂灭道气久聚一地,天长日久,会慢慢扭曲生灵心性。不毁肉身、不乱灵力,只磨人心、灭温情,教人趋于冷漠好争。”
“这正是那老魔的第二层算计。”
叶秋山转头看向他,眉头紧锁:“第二层算计?此前我们只以为它是借众生杂念养道,难道还有别的图谋?”
“有。”姜洵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它积累道基是其次,真正的目的,是慢慢改写此方天地的生灵心性。”
“人心越冷、纷争越多、执念越重,天地平衡的根基便越松。它不用亲自出手,只需慢慢熬,便能让整片天地自乱阵脚。”
姜婉听到这里,心头一沉:“照这么说,我们之前的法子,已经行不通了?”
此前他们只禁私斗、不封福地,想着断了怨念滋生的源头。可如今道韵直接侵染人心,无需争斗,修士静坐修炼,便会自行滋生偏执戾气。
这已经不是人为纷争,是天地环境在潜移默化改变众生。
左天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下麻烦了。若是大范围封禁修炼地,必然引来天下修士不满,人心直接失衡,正中老魔下怀。若是不封,长此以往,所有修士心性尽数扭曲,乱世迟早重来。”
左右皆是死局,毫无折中余地。
叶秋山叹了口气,补充道:“还有一桩更棘手的事。南疆有个二流宗门,近日全员驻扎在一处古战场修炼,宗门上下弟子心性大变。”
“昨日为了抢占一处新冒出来的灵气点,直接对邻宗出手,死伤数十人,已然酿成宗门厮杀。”
“我赶到时争斗已起,只能强行镇压。可事后一问,双方并无旧怨,仅仅是一时意气之争,便悍然动了杀心。”
细微小事,掀起杀伐大乱,这正是心性扭曲的最好佐证。
姜洵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不用慌,还没到无解的地步。”
“它能侵染人心,却侵染不了道心根基。寻常修士无大道护身,自然会被寂灭道气慢慢影响,我们正道修士,恪守本心规矩,影响微乎其微。”
“可天下亿万修士、芸芸众生,总有人道心不坚。”姜婉忧心道,“日积月累,人数一多,乱象终究压不住。”
“所以,要改规矩。”姜洵淡淡出声。
左天明目光一动:“师弟打算强行封禁所有异变古地?”
“不封。”姜洵摇头,“封地便失人心,得不偿失。”
“既然道气避无可避,那就立规束心。从今日起,推行修行戒条,但凡在异变灵地修炼者,必须登记在册,每月接受宗门与正道联合查心。”
“一旦发现心性偏执、戾气滋生,立刻禁足、调离福地,闭门反省,直至心性平复为止。屡教不改、心性彻底扭曲者,废除福地修行资格。”
此法不堵源头,只束人心,不夺修士机缘,只控修行底线。
既不会引发天下修士抵触,又能最大限度掐灭乱象苗头,依旧是最稳妥的守局之道。
叶秋山眼前一亮,拱手道:“此法可行!我即刻传回四方宗门,推行新规,层层落实核查!”
“不急。”姜洵抬手止住他,“新规推行,不可操之过急。三日之内,先传讯各大宗主,讲明利害,统一人心,再行落地。”
“乱世刚平,人心敏感,贸然强推新规,只会徒增猜忌。循序渐进,方能稳妥落地。”
叶秋山郑重颔首:“我明白。”
一旁的左天明看着从容镇定的姜洵,心中感慨万千。
换做旁人,遭遇这般无声无解的暗流侵蚀,要么急着大举镇压,要么束手无策坐视恶化。唯独姜洵,永远能在绝境之中,找出最稳、最不伤人心的解法。
看似平淡无奇的手段,却处处堵死堕仙的算计。
就在几人商定对策、准备各司其职之时,整片大地,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震颤极短、极淡,不震山川、不动灵气,寻常凡人乃至低阶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但姜洵、左天明几人,瞬间神色微变,目光齐刷刷投向地底封印深处。
“封印……动了?”姜婉低声惊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这一个月来,封印稳固无瑕,死寂无声,众人早已习惯了这般平静。
左天明神念瞬间铺展探查,下一瞬,脸色彻底凝重:“不是封印松动,是地底道韵起伏。”
“那老魔沉寂许久,第一次主动引动了封印道纹!”
众人皆是心神一紧。
此前堕仙一直默默积蓄、隐忍养道,从不主动惊扰天地,今日忽然异动,绝非无的放矢。
坛心之上,姜洵眸底微光微闪,轻声道:“它察觉到压力了。”
“我们立规束心、阻断乱象,断了它人心借力的根基,它沉不住气了。”
地底万丈黑暗深处。
那道万古黑影依旧未曾动弹分毫,形体依旧模糊死寂。
但环绕周身的虚空寂灭道韵,不再缓缓流转,而是微微沸腾起来。
它没有破封,没有造势,却借着天下无数扭曲人心的杂念,悄然凝出了一缕极淡、极隐秘的魔识分身。
这道分身不入天地、不临人间,只静静悬于封印夹缝之中,默默注视着坛心那道稳守天地的身影。
万古对峙,这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互凝视。1
看得好爽,想看后续(੭ˊᵕˋ)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