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北境风雪不息，静心坛一地死寂。无形的虚空道丝顺着地脉游走，堪堪触碰到坛心道台的刹那，便被一层浅浅的平衡道纹截住。

　　没有灵光激荡，没有天地异响，甚至连一丝灵气波动都未曾外泄。就这般悄无声息，那些足以崩坏金丹道基的异种纹路，被层层梳理、拆解、消融。

　　坛边值守的左天明与姜婉，只能隐约察觉到地脉灵气微微一滞，随后便恢复如常。若非二人神念时刻紧绷到极致，根本发现不了这转瞬即逝的凶险交锋。

　　“挡住了？”姜婉压着极低的声音，语气里藏着一丝难以置信。

　　她方才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甚至琢磨着即便扰乱天地平衡，也要强行截断地脉异动。可姜洵的应对，远超她的预料。

　　左天明眸光沉沉，死死盯着脚下厚土，缓缓摇头：“不是硬挡，是同化剥离。”

　　“那缕虚空道丝不属于此方天地，本是无解之患。寻常修士沾之即道基受损，可他借着自身圆满五行道韵，硬生生将异种道纹里的紊乱气息剔除，余下的空寂本源，竟被地脉缓缓吸纳了。”

　　修行数百年，他见过无数逆天手段、秘境神通，却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稳妥的打法。不攻不伐、不激不抗，以自身道心为秤，以天地平衡为尺，硬生生化解了万古邪魔的阴毒算计。

　　“难怪他始终不急着凝丹，一味打磨根基。”左天明低声感慨，“这般无瑕道心，早已超出同阶修士不知多少层次。换做任何一个养气修士，此刻早已道心失守，金丹报废。”

　　姜婉心头微松，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这老魔绝不会就此罢休。它蛰伏万古，筹谋无数，一招落空，必然还有后手。”

　　话音刚落，地底深处，那一丝沉寂的虚空气息，骤然一变。

　　先前渗出的道丝，细微、零散、柔和，带着极强的隐蔽性。可此刻，整片封印内壁，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碎黑纹，如同蛛网一般铺满所有阵眼纹路。

　　嗡——

　　一声无声的道鸣在地底炸开，不震岩土、不动灵气，唯独牵动了整片天地的空间根基。

　　远在南疆、西漠、东域的无数偏僻秘境，同一时刻微微震颤，空间褶皱层层叠加，此前隐匿的零星虚空异动，尽数被这股力量串联起来。

　　千里之外，镇守北境地脉节点的陈玥婷，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猛地睁开双眼，望向整片雪原大地。

　　“全域共振？”

　　她粗粝的嗓音带着一丝惊疑，周身虎罡瞬间绷紧，浑厚肉身灵力尽数锁死地脉节点，不敢有半分松懈。

　　另一边，遍历四方督查公约的叶秋山，驻足中州灵山之巅，望着脚下微微起伏的大地，面色骤然凝重。

　　他手中记录秘境异动的玉简，灵光疯狂闪烁，无数此前标记的薄弱点位，此刻尽数亮起幽暗黑光。

　　“不好，是引势！”

　　叶秋山低声喝出，瞬间洞悉堕仙的后手，“它放弃单点扰道，要借天下遍布的虚空纹路，引全域空间失衡！”

　　地底封印之中，那尊黑影显然清楚，单一的虚空道丝撼动不了姜洵的无瑕道基。

　　既然点破无效，那便以面破局。

　　它放弃了暗中偷袭，不再执着于污染姜洵的金丹胚体，转而催动所有布在天地间的虚空暗纹，强行拉扯此方天地的空间规则。

　　一处异动可解，十处异动可稳，可天下万处秘境、灵脉、虚空褶皱同时失衡，便是整片天地的规则崩塌。

　　静心坛上，地脉灵气骤然紊乱，原本温顺流转的灵气，变得躁动飘忽，忽聚忽散。

　　姜婉身形微晃，凤目骤缩：“我明白了！它不是非要废去师弟的金丹，它是要撕裂天地平衡！”

　　“师弟的道与天地绑定，天地失衡，他的道必乱。到时候不用它出手，凝丹反噬自会缠身！”1

　　左天明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剑柄震颤不止，隐隐生出一丝无力感：“狠辣至极的算计。先前数十年乱世、西漠异变、全域布纹，所有铺垫，都是为了此刻的全域引崩。”

　　“人为平衡天地，它便人为撕裂天地。”

　　此刻的局势，已然逼到了极致。

　　若是姜洵继续闭关凝丹，心神固守气海，无法顾及天地乱象，整片万绝天地会被虚空之力层层撕裂，封印崩塌、两界贯通，堕仙顺势出世；若是他中途收功出关，强行打断凝丹过程，道基必受重创，金丹残缺，此生再无圆满证道的可能，日后依旧无人能镇万古邪魔。

　　进退皆是死局。

　　风雪愈发狂烈，拍打在青石坛台上，发出噼啪脆响。天地间的平衡道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溃散。

　　就在二人心神紧绷、束手无策之际，一直静坐不动的姜洵，终于有了新的动静。

　　他始终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没有神光湛然，没有异象升腾，一双眸子澄澈平淡，如同寻常秋水，唯独深处藏着一丝看透万古棋局的漠然。

　　他抬眼望了一眼漫天风雪，又微微垂眸，看向脚下连通万古封印的大地，轻声开口，嗓音平和，压过了呼啸风雪：

　　“想以天地压我道心？”

　　短短七字，不骄不躁，无怒无厉。

　　话音落下的瞬间，姜洵原本尽数敛于气海的五行道韵，不再内敛固守，缓缓释放而出。

　　不是爆发式的冲击，而是如水漫大地，温润、厚重、包容，顺着静心坛地脉，缓缓蔓延向整片天地。

　　别人遇乱则慌，遇压则抗。

　　他遇天地倾覆之危，依旧只守一个稳字。

　　紊乱躁动的地脉灵气，在五行衡道的浸润下，渐渐平复、归位。那些遍布天下的虚空暗纹，被一层温润道韵层层包裹，拉扯天地的巨力，被一点点抵消、抚平。

　　坛边的左天明与姜婉瞳孔微缩，心神巨震。

　　“他……他要一边凝丹，一边镇天地？”姜婉失声低语，满是难以置信。

　　修士凝丹，最忌心神二分，稍有分心便是道基裂痕、金丹瑕疵。寻常人就连外界一丝异响都承受不住，此刻姜洵却是一边完成金丹凝核，一边分摊心神镇压全域空间失衡。

　　这早已不是逆天，而是彻底跳出了此方天地的修行常理。

　　左天明死死盯着坛心少年的身影，声音微颤：“不止是镇天地……他是在借天地崩乱，磨金丹圆满。”

　　“老魔想以天地失衡破他道心，他反倒借这全域乱象，打磨金丹最后一丝瑕疵，以大乱证大稳！”

　　地底封印深处，那道蛰伏万古的黑影，此刻彻底沉寂。

　　若是此前的算计落空，只是让它生出诧异，此刻它已然彻底沉默。无数万古岁月的认知、无数域外传承的规则，尽数被这一世凡人少年的稳道，彻底颠覆。

　　它算尽天时、地利、人心、天地规则，唯独算漏了这一字——稳。

　　漫天风雪渐缓，天地紊乱趋于平复。

　　可谁都清楚，真正的终局碰撞，才刚刚抵达最紧要的关口。

　　万古邪魔最后的底牌，绝不会就此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