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雪原,寒日斜垂。静心坛石台之上,《正道公约》的玉简静静悬浮。玉面流转淡淡的灵光,三十七条条文一字一句,皆是权衡过天下宗门利弊之后斟酌而出。
左天明指尖在玉简表面缓缓拂过,眉头微微皱起。
“条款本身并无破绽,可一纸规约,终究只是死物。”他收回手掌,语气带着几分老修士的审慎,“大的宗门慑于我等如今声势,表面上自然俯首听命。可那些地处边荒、久不受管束的中小宗门,还有不少隐世散修,未必愿意甘愿受条条框框束缚。”
修仙界之中,逍遥自在惯了的散修数不胜数。对他们而言,规矩二字,很多时候便等于束缚自身利益。乱世之时为求活命,可以依附正道;一旦风波平息,未必肯将灵脉、秘境的利益拱手交出。
叶秋山将玉简收好,闻言淡淡一笑:“这点我与柳师妹早已想到。公约不会强行逼迫所有修士入册。愿意遵从规制,便可共享正道庇护,遇到纷争由正道共同裁决;若是不愿,也可依旧游离在外,只是不得侵占公有灵脉,不许无故挑起厮杀。一旦触犯,天下正道便可共讨之。”
柳馨儿接过话,轻声补充:“如此便留了余地。不赶尽杀绝,也不纵容肆意妄为,刚柔并济,方能长久推行。若是强求所有人一体遵从,反倒容易激起逆反之心,凭空多出许多不必要的祸乱。”
站在一旁的陈玥婷听得有些不耐,双手抱臂,粗声道:“若是有那等冥顽不灵之辈,嘴上答应,背地里依旧劫掠厮杀,又该如何?难道还要我们四处奔波,挨个去登门说教?”
她素来信奉实力,总觉得诸多文书条令,远不如一柄利剑来得干脆。
“自然不用我们亲自奔波。”姜婉望着远处漫天落雪,缓缓开口,“可设立一处正道传讯台,分布于各州大邑。但凡出现违逆公约之举,就近宗门便可先行处置,再把实情上报。我们身居北境静心坛,只需要总揽大局,决断重大纠葛即可。寻常琐碎争斗,不必事事经手。”
这番话落地,众人都是微微点头。修行岁月宝贵,若是被凡间宗门琐事牢牢缠住,再高的天资,道途也要就此耽搁。
几人议论之间,坛心的姜洵方才缓缓睁开双眼。
静坐这数日,他没有急着冲击金丹,只是一遍又一遍打磨五行道果雏形。丹田之内五行流转越发圆融,每一缕灵力都被反复淬炼,没有半分虚浮。养气三重的修为已经走到此境界的极致,只差一层窗户纸,便可踏入金丹之境。可他眼神依旧平静,不见半分急于突破的躁动。
“洵师弟,你醒了。”左天明转头望过来,“公约已经拟定完毕,只是推行一事,尚有不少难处。”
姜洵缓步走到石台旁边,目光落在那枚公约玉简之上,淡淡说道:“难处本就预料之中。世间人心百态,不可能单凭一卷玉简,就尽数归拢。”
“先将玉简抄录千百份,送往各大主脉宗门,由大宗代为向下传布。给天下修士三月期限,令各方自行权衡取舍。三月之后,再看局面变化。”
“若是小冲突不断,便由地方宗门自行处置;若是出现大规模作乱,再由我等出手镇压。”
他的想法依旧不求速效,只求稳字当头。不急于求一朝一统,徐徐图之,避免逼得诸多势力狗急跳墙。
陈世平沉吟道:“如此处置最为妥当。只是地脉修复之事,也不能就此搁置。历经大战,南疆、西漠好几处主灵脉受损,灵气外泄,若是长久不管,局部地域依旧会慢慢出现灵气失衡。”
乱世虽结束,天地本身的创伤,还需要漫长时间来弥合。
姜洵抬眼望向南方,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可以借五行制衡道韵暗中滋养,却不能完全由我一人包办。天地修复,该是此方世界自己慢慢复原。我只能引动地脉大势,修补关键几处断裂节点,其余的,便交给岁月。”
一个人的力量再强,也取代不了天地轮回。若是强行以大神通将一切创伤瞬间抹平,反而是干涉天地演化,埋下新的失衡隐患。这便是制衡大道的要义,过犹不及。
就在几人商议已定,准备安排人手分发公约玉简之时,天际忽有三道灰扑扑的传讯符划破风雪,跌跌撞撞落了下来。灵光黯淡微弱,仿佛携带者历经重重凶险才把消息送出。
叶秋山伸手一捞,三枚传讯符落在掌心。指尖灵力轻轻一点,符纸缓缓展开。只是扫了几眼,他的神色便慢慢沉了下来。
“出了什么事?”左天明见他面色不对,开口问道。
“并非玄阴残党作乱。”叶秋山眉头紧锁,把传讯内容道出,“西漠边缘,接连两处小型秘境,先后出现修士失踪。前去查探的两拨宗门弟子,同样一去不回,只传回零星残缺讯息,说秘境深处,有空间扭曲的异象。”
“起初那边宗门以为是残存魔物作祟,可搜寻多日,没有找到半点魔气残留。”
此话一出,坛上气氛顿时一静。
没有魔气,却出现空间畸变、修士莫名失踪。在场众人,瞬间不约而同,想起了地底封印下那一道域外界域残痕。
柳馨儿脸色微变:“难道那道虚空基点,已经开始向外扩散影响?可它明明被万古封印牢牢锁在地心深处,按道理不该波及到西漠。”
“不一定是基点直接外泄。”姜洵眸光微敛,语气谨慎,“万绝天地地脉本就是相互连通,那道残痕散逸出的微弱虚空气息,顺着地脉脉络缓缓游走,或许在某些秘境薄弱之处,撕开了细小的空间裂隙。”
它没有爆发惊天大战,只是如同蛀虫一般,在天地的缝隙之间悄然侵蚀。这才是最叫人防不胜防的地方。
陈玥婷攥紧拳头,沉声道:“那我们即刻动身前往西漠秘境,一探究竟!”
“不可贸然前往。”姜洵抬手拦住,“现在情况不明。若是只是零星地脉引发的空间小隙,贸然以强力轰击,反而会把裂隙撕扯得更大,酿成大祸。”
“而且,这说不定只是表象。若是有人故意借虚空异象设下圈套,引我们离开静心坛、离开镇魔封印,那便正中下怀。堕仙本体依旧沉睡,谁也不敢保证,它没有留下别的后手。”
修仙路上,眼见未必为实,很多看似突发的祸事,都有可能是调虎离山的陷阱。
左天明缓缓点头,深以为然:“洵师弟说得没错。地底封印万万不能长时间缺少高手坐镇。我们所有人一齐离去,太过冒险。”
姜洵思索片刻,快速权衡利弊,缓缓安排:“这样。叶师兄,你带两名可靠的百国学府弟子,赶去西漠。只探查,不硬闯,不主动破坏异象。记录秘境空间变化,收集地脉样本,遇到危险立刻退走传讯,切勿恋战。”
“我与左前辈、柳师妹几人,留守静心坛,继续看护镇魔封印,同时主持正道公约推行。两边消息时刻互通。”
叶秋山神色郑重,将三枚传讯符收好:“我明白其中利害。定当谨慎行事,绝不冒进。”
事不宜迟,他简单收拾了几件护身法器、几张逃命遁符,便转身走向停靠在一旁那艘受损尚未完全修复的远航灵舟。
灵舟灵光缓缓亮起,破开漫天风雪,向西漠的方向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雪原的地平线尽头。
静心坛之上,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寒风卷动积雪,沙沙作响。
姜洵抬眼望向大地深处,神识若有若无扫过那层厚重无比的万古封印。堕仙的气息依旧死寂,可那一缕界域残痕的波动,相比数日前,隐隐多出一丝极细微的跃动。
变化十分微弱,若是换做旁人,根本就察觉不出分毫。
“它在慢慢苏醒。”姜洵心中暗忖,面上却不露半分,没有将这句话大声说出,免得扰乱其余众人的心绪。
表面天下太平,公约即将传遍四海,乱世彻底落幕。可暗处,域外的阴影,已经开始向外蔓延。
左天明站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脚下厚重大地,低声道:“你察觉到了?”
姜洵微微颔首,声音压得很低:“只是苗头,尚未成灾。但留给我们打磨道果的时间,恐怕比预想之中,要少上不少。”
金丹这一步,终究不能无限期拖延下去。
只是想要铸就一颗可以抗衡虚空异种力量的金丹,寻常水磨还远远不够。
风雪漫天,天光渐渐沉落,夜幕一点点笼罩整片北境雪原。
坛台之上,余下之人各归位置,或是整理文书,或是闭目调息。人人心中都压着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却无人喧哗。修仙者早已习惯,盛世之下,依旧要警惕潜伏的祸端。
姜洵重新盘坐回坛心,闭上双目。五行灵力在丹田之内奔腾流转,一遍又一遍淬炼道果雏形。冲击金丹的契机,正在悄然靠近。
而遥远的西漠方向,夜色之下,那两座出事的秘境,淡淡扭曲的微光,正自地底缓缓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