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突兀地混进了一个只穿着单薄红衣的少年。
来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去看这个与寒冷的冬日格格不入的身影,好奇与不解的目光汇聚在他的身上。
“你不怕冷吗?”
有人走上前来搭讪。
维迦尔仰起头看他。来人比他要高出一个头,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款式奇异的红衣,不太理解为什么这一种衣服要有那样长的下摆和宽大的衣袖。
驭鬼师还好吧。
他礼貌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径直与搭讪的人擦肩而过。
这里的人也不知道是吃了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的身高基本都高出他一个脑袋。
仰着头看人脖子会很痛的。
他面无表情的想,终于在街尾看见一家四处都挂着衣物的店铺,便转身走了进去。
他不认识这个世界的文字,要想买东西大概只能靠看店里面的摆设来确定这是个什么店。
“您好~?”
看见他进店,女店员热情地过来搭话。
她之前就听说这条街上有一个在大冬天穿着单薄红衣的少年,原本也想跟着去看看……可惜她因为有工作而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只好留在店里好奇地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不过,她没想到这个少年会过来他们店里……
驭鬼师……
奇了怪了。明明他看不懂这个世界的文字,但却能够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后知后觉地想。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这显然挺好。
不过……
维迦尔望了一眼墙壁上挂着的纯黑色毛领皮衣,和与它相配套的带绑带的皮裤。
似乎挺暖和的样子。左边大腿上的三根绑带适合往上头绑个刀鞘什么的,刚好被皮衣略长一些的下摆挡住,不怕暴露。
美中不足的是袖口的样式。
设计成了紧身的样式,虽然看起来十分美观,在实用性上也会更加的暖和……
但对他来说,这样的设计缩减了两处摆放暗器的位置,想要借着袖子的遮掩从袖口里往外掏什么就别想了。
他之所以选择穿身上这件看起来样式古怪的红衣,不仅仅是因为他比较喜欢红色——有一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那两个宽大的袖口,而在袖口里还设计了两个宽大的袖袋,想借着衣袖的遮掩做些什么易如反掌。
但是。虽然对这件衣服的样式不够满意,维迦尔还是决定要把它买下来。
无他,只寒冷难耐而已。
维迦尔面无表情地把手伸进衣袖里,借着宽袖的遮挡从手镯里拿出一袋子金币。
这样一袋金币大约有100枚左右。
在他原来的世界已经能买许多普通的东西了。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他沉默地把袋子里的金币倒进店员端来的箱子里,默默祈祷物价不要太贵。
他虽然不缺金币,但也不是拿来这么浪费的。
“先生……”
她和守在收银台前的另一名店员把箱子里的金币数了数,有些为难地开口。
“这套衣服的售价是500个金币……”
她身边的收银员闻言示意他走到收银台前,那里有专门的扫描仪可以帮助她们点清楚金币的数量。
驭鬼师……
维迦尔沉默,维迦尔挑了挑眉。
这套衣服难道是金子做的吗?一瓶效用稍微好点的魔药也差不多就是这个价格了。
看来这个世界的物价还真不是一般的高。
“先生……?”
收银员隐晦地打量了他一眼。虽然面上仍旧挂着甜美的微笑,但心里已经开始猜测着他是不是付不起钱款。
驭鬼师好吧。
贵也没办法,他得穿啊。
维迦尔叹了一口气,接连掏出四袋金币放在收银员示意的位置。伴随着扫描机的声响,四个一百的金额显示接连出现在她面前的电子界面上。
收银员看清了这些数字,这才收起了隐晦的打量。面对这位‘贵客’,她面上的笑容更加甜美真诚。
她起身离开收银台,用晾衣杆将那套挂得老高的皮衣裤取下来递过去,目送着少年接过它们,在店员的指引下走进试衣间。
“现在的有钱人家可真会玩儿。”
她倚靠在收银台上耸了耸肩,拿起手机悠然地编辑了一段文字发了个朋友圈。
“大冬天的为博眼球只穿一件单衣就往外面跑。亏我还以为是不怕冷的奇人呢,最后还不是被冻的跑来咱们这儿买厚衣服。”
女店员赶紧朝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皱起眉头往试衣间的方向看了看,见他还没出来才敢接话。
“不过咱们国家刚刚经历过一次战争,听说咱们的英雄王也叛变了……在这种低谷时期,也亏他敢想出这种点子来博人眼球。”
“可不是嘛……”
话锋一转,本来两人正在谴责这个少年故意博人眼球,话题却突然转到了‘背叛’国家投敌的英雄王的身上。
“我听说,那个英雄王以前因为懦弱没法分辨是非,被咱们老城主驱逐出去之后不但没有悔改之意,反而还联合了魔界的人打算攻破是非城呢!”
“嘘!”
女店员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慌地赶紧看了看有没有人进店,这才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珠,低声训斥:“这种大声你也敢在外面大声说,不怕被问罪啊!?”
“嗤,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收银员嗤笑一声不以为意。
“他都这么做过一次了,难保他就不会做出第二次来。我看啊,这英雄王啊,还是那个叫诺亚的配叫这个名字,修尔即便是老城主的儿子,可就凭他他做过的事儿……”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下去。
女店员了然,她望向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少年,像是什么也没有说过一般保持着甜美的微笑。
试衣间的隔音做的不错,她们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会在里面听到什么。
“欢迎下次再来。”
女店员从收银台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纸袋里抽出一个打开递给他放换下来的红衣,微笑着目送他出门走远。
驭鬼师修尔。
驭鬼师这个名字有些熟悉……对了,应该就是被欲望控制的可怜虫嘴里喊的那个人。
装着换下来的衣物的袋子被他在无人的街角收进腕上的玉镯里。
驭鬼师真不愧是被称作是非城的地方。
这是非可真多。
不过那两个口无遮拦的女人议论的内容还真是有趣,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整理一下就是:是非城的英雄王叛变了,不仅如此居然还有前科,在民众的心里还不如那个可怜虫值得信赖。
如果不是之前和弑神者面对面打过一场被记下了样貌……他还挺想去阿米尔‘投诚’一回的。
想想就挺有意思的。
维迦尔捏着从小吃摊上买来的一块糖糕咬了一小口,惋惜地摇了摇头。
天启天神·诺亚明天就是决战时间了……
被全程民众所信任的这位时间英雄王此时此刻正站在城楼下方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事重重。
得益于希望之神许诺下的庇佑,这座弥漫在战火的恐慌当中的城池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热闹的景象。
虽然阿米尔君王亲自下达的攻城期限就在明日,虽然淡淡的恐慌仍旧悬在民众们的心头,但或许是因为有这位被他们所信任的英雄王在,他们的心底里仍旧存在着一根希望的稻草。
但是心照不宣的,他们还是认为胜利的希望是渺茫的……因此,今天的街道上尤其热闹,所有人都在欢闹着,想要在死去之前好好地享受一番生命的美好。
诺亚无比清楚这一切。
为了保护这座城池……也为了回应修尔的信任,明天的决战,他要赢,也必须得赢!
可是……他做的到吗。
他清楚地知道,无论再怎样强装着坚强……他的内心其实无比脆弱。
欲蝶只是在他的心里稍加蛊惑,他便着了她的道,被引诱着释放出了自己的欲望,还让它失了控,差点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刚打算在城里随意转转看看这个世界的文化,转过街角便看见了静立在城墙下低垂着眼眸消沉的诺亚。
驭鬼师抱歉打断一下。
他怜悯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走过去跟他搭话。
驭鬼师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鼓起勇气迎难而上。
看这副样子,应该是平静下来之后记起了在失控的时候发生的一切。
不仅有挚友的背叛,还有自己被操控做出的那些事……
啧啧。
一时的疯狂倒是容易,不过等事后清醒过来可就难受了。
天启天神·诺亚迎难而上……?
天启天神·诺亚等等,你是谁!?
正沉浸在思绪当中的少年喃喃着,忽然发觉自己身前站了一个人,惊吓之余险些在手中汇聚成光剑防御。
这也不怪他会做出如此举动,几次交战下来,他脑中的神经绷得紧紧的,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这些绷紧的神经往崩溃的边缘再向前一步。
驭鬼师嗯……一个路人。
维迦尔自顾自在他身边坐下来,一点儿也不在意他刚刚的应激反应。
驭鬼师不过这的确挺让人苦恼的,一场只能赢不能输的战争。
天启天神·诺亚……你怎么知道。
诺亚警惕地看着他,右手轻微捏紧成拳,有细小的光点在身侧若隐若现。
驭鬼师……
维迦尔沉默片刻。
驭鬼师你要去参战的事,全城人都已经知道了。
驭鬼师又何况多我这么一个路人呢。
他想,他今天似乎是第二次说自己是个路人了……不过没关系,有时候路人这个身份还是挺好用的。
诺亚没有说话。
他的手紧握成拳,又渐渐松开。
——阿米尔国王的决战战书指明了要他参战。
而这一战的输赢,将决定整个是非城上下无数条生命的生死存亡。
这样的消息……他是不能够瞒下来的,也绝不可以隐瞒。
而这样的压力,他却只有努力抗下来。因为他是英雄王,是现在整个是非城的人民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如果他因为胆怯而退却。不仅是让英雄王的身份蒙羞,更是置人民的生死于不顾。
驭鬼师……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拿出勇气来。
驭鬼师压力是让你明白肩抗的责任有多重的砝码,而不是压弯你的自信的巨石。
况且,你还有外援。
虽然不知道那个黑金色长发的青年究竟是什么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会对这种局面置之不理。
维迦尔本来不想出言点他。
要经历这件事的是诺亚,而不是他。有些东西除了经历过的人明白之外,旁人无论再这样试着去理解或体谅,也终究无法明白。
但……
看他这样消沉的样子,虽然明白他终归还是会想明白,却还是忍不住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提点了他两句。
接下来的事,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能够插言的了。
天启天神·诺亚……
天启天神·诺亚这确实很形象……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形容的就是他现在的处境——只是他可从未想过要当一只缩头乌龟。
天启天神·诺亚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他的两句话让诺亚顿觉得心中开朗了许多。
诺亚在他的身旁坐下来。他此时已然放松了不少,能够分出心来探究他的身份了。
驭鬼师……一介路人,不值一提。
第三次。
维迦尔不合时宜地想。
谢谢预言家,他或许有朝一日真能把别人对他的称呼从“那个人”变成“那个路人”。
天启天神·诺亚……不。我想起来了,我在失控的时候见到过你。
诺亚盯着他顺着长发垂落下来的红色绸带看了许久,缓缓道。
天启天神·诺亚偷袭弑神者的人是你,对吗?
驭鬼师……
维迦尔万万没想到他只是没有换掉束发的发带,就能被诺亚认出来。
该说什么呢?
他的观察实在仔细,记忆力也实在是强得可怕。
即使是在失控的时候,也能够将微小的特征记在心里。
驭鬼师……是我。
维迦尔叹了口气。
他虽然没想过要遮掩,但也没料到这一刻来的如此的快。
不过也好。这样他对自己的防备也会减弱一些,到时候想要借用他的欲望就会很容易。
天启天神·诺亚你有什么目的。
诺亚没有忘记弑神者的实力。
和自己并排坐着的竟是一个能够悄无声息偷袭了弑神者的人。这足以让他感到惊惧。
驭鬼师……你见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需要目的吗?
一句话说完,维迦尔险些要忍不住被自己逗笑。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他最多只能做到在看到有人携宝贝跑路的时候‘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而且他的这种做法,有更贴切的四个字可以形容——
‘拦路抢劫’。
没有到杀人越货那个地步。他顶多把这个词后头的‘越货’两个字给做到,除非那人实在是太缺德。
天启天神·诺亚……
天启天神·诺亚没见过。
诺亚诚实地摇了摇头。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如果这个人真想要做什么,完全没有必要花时间跟他解释这么多,他大可以直接动手。
驭鬼师……那你之后也许会见到。
维迦尔诚实地在心中补充:其实你现在已经见到了。
诺亚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但在不久后的将来……他将有幸目睹,被称为‘驭鬼师’的少年‘拔刀相助’的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