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百川毫无意外在宴会上看到了“铁板”顾横秋。他今日不是武将装扮,将大氅脱去,内里是靛色长袍,衣服上的祥云暗纹光泽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并不张扬地流动,威严中隐隐透着流云的飘逸。一头青丝端端正正束在墨玉冠里,整个人如画里走出来一般。黑如墨,白如雪,极简勾勒,无尽风流。虽说衣着低调,但这人扔在哪里都不可能泯然众人。所以他穿什么都能穿出高调的感觉。他怎么穿,傅百川都看不顺眼。顾横秋落座后,放才抬眼若有似无地看了一眼上位。也不知道是看皇帝,还是看傅百川。
这人明明一派出尘样,非得卷进这烽烟里。傅百川心想。他已经知道牢里那个是假的了。也不懊恼。大不了再抓一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重心不是更好地统一天下了,而是活捉顾横秋。其实当真想要捉这人,好像并非无计可施。只要自己没脸没皮,多的是办法把人拖回去锁起来。他没什么耐心再和这个铁板耗了。总这么僵持着,吃亏的是他。
晚宴没什么意外进行得很顺利。一般只要傅百川不搞事,没人会想着搞事。皇帝在上头吃吃喝喝,大家伙们在下头吃吃喝喝。操心的似乎只有傅丞相一个。
原本一些低声交谈突然消失了。堂上骤然鸦雀无声。顾横秋抬头,发现傅百川站了起来,举着酒杯朝着他。
“本官平素敬爱横秋之才华,”此话一出,满座愕然,皇帝都缓缓放下了酒爵。几十双眼睛一瞬间都聚集在两人身上。 “过往是我不能容人,与将军内耗多年,于国于民皆为不利。这些年早有修好之心,趁今日酒酣与君坦诚相待,愿与君此后共修将相之和,护陛下左右!百川不才,先饮为敬。今日还请陛下和诸位做个见证,日后若对横秋再有半分不利之心,自请降职!”
傅百川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冲着顾横秋毫不客气地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十余年依然一股孩子气,脑子却盘算得比谁都精。顾横秋失笑。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向上位遥祝了一祝,也一饮而尽。
“丞相好气魄。”他微笑, “既是为了社稷,臣怎敢不尽心竭力,与君共佐陛下。”言罢又斟了一杯敬上, “也恭祝陛下社稷久安,国祚绵长。”
琅琅之词,掷地有声,偏有那春风撩人似的温柔
河间王居然这次不是铁板了。傅百川有些茫然。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带。以前怎么没发现河间王笑起来这么……动人?他有几分真心实意地交好之心?也许真能收入麾下,成为知己?
“动人”一词从脑中出现傅百川就一阵恶寒,打了个激灵。不行,他是干大事业的丞相,顾横秋是他的绊脚石,他得把这人活捉,不能放他回川蜀。
小皇帝有些慌。他唯一的安全感就来自于与傅百川对着干的河间王。现在他俩突然关系亲近了起来,他感觉自己今天晚上就会完蛋。还国祚绵长呢,这国家都是他俩说了算,对着他祝还有啥必要。一时酒也喝不下去,舞乐也无心欣赏了。他现在甚至想把皇位禅让给傅百川看能不能换条命。
他没什么野心,只想安安稳稳一辈子。即使没有现在的荣华富贵也不是什么大事。傅百川一点动静就能闹得整个宫里风声鹤唳,他实在是被折腾的神经衰弱。河间王安在他身边的各种能人不知替他挡了多少回明枪暗箭,他属实疲惫。丞相不累,累死皇帝。傅百川最猖狂的时候直接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平天冠差点从头上掉下来,冕旒噼里啪啦打在他脸上,仿佛是世人在扇他的耳光。他的脸火辣辣的,群臣安静地在堂下看着,鸦雀无声。他仿佛在被凌迟一般,孤立无援地小声哽咽着。那时他不过是个垂髫小儿,河间王两步上前把他劈手夺过,完全无视傅百川的脸色,背对百官跪在地上扶起摔倒的他,替他维护那名存实亡的帝王尊严时,他已打定主意这辈子都要好好地听河间王的话,不让他为难,事他如父。这可能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那天顾横秋狠戾的目光和护着他的温柔力道他永志不忘。很多时候午夜梦回都想过,不当皇帝了,既可以不给顾横秋添麻烦,也可以跟着他去川蜀生活。就这样一辈子,也很快乐。
他和顾横秋说过这个想法。但河间王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婉拒: “臣不敢僭越。”
……
这边皇帝的心思起起落落千回百转,那边傅百川已经走下来开始劝酒: “我早就想与顾兄把酒言欢,择日不如撞日,既然顾兄也不计前嫌,我们今日不醉不归!”
傅百川时不时抽风并不是什么稀奇事。稀奇的是顾将军一反常态,来者不拒。以往宴会上顾将军通常沉默寡言,周身气场让人退避三舍,谁的脸面都不给,哪里还敢上前敬酒。有时赶上他心情尚可,皇上又总是拉着他说话,不让大家敬他太多。他也顺坡下驴,倒真没见过他和谁把酒言欢过。
皇帝正气闷着,众人各怀心思,谁也无心看今晚的歌舞。
“飞光阁阁主何汉清叩首!”门外常侍唱道。傅百川直接让人搬了席过来挨着顾横秋坐下。 “飞光阁乐舞乃京城一绝,平日却不怎么接生意,天家也难请到一次。阁主更是难得一见,月寒兄今日可有眼福啊。”顾横秋但笑不语。
何汉清没有戴面纱。席间窃窃私语渐起。她目不斜视地走上殿,盈盈跪下:“民女何汉清叩见陛下。今日献乐一曲,以贺冬遇。”她不再是之前一身玄衣,换了温婉的牙白襦裙,少了凌厉,如今看起来倒是个中规中矩的闺秀。
傅百川注意着顾横秋的神色。他似乎有些微醺,带着欣赏的目光看着堂中的她。非常纯粹地在欣赏艺术
他不可能没有注意到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傅百川故作惊讶,声音不大不小地回响在殿上: “寒月,此女子居然与你如此相像?”
众人又安静了下来。今晚这饭吃的极其不安生,傅百川一句话总能让大家集体住口。就像一个罐子,啪嚓让傅百川给砸得稀烂,大家迫其淫威,忍气吞声给他粘粘好凑合用一晚上,过不了几分钟,他又啪嚓一下给砸了。他非看不惯大家支离破碎的面上友爱,非得全砸得稀烂才开心。
傅百川是听不见腹诽的。他只想看顾横秋的反应。
顾横秋还真细看了,他点点头, “确实是个美人。”
……
傅百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觉得自己想让顾横秋难堪的想法太天真了。原以为这人是个君子,极其爱惜名誉,拿他与伶人取笑,他指不定怎么恼羞成怒。不料毫不在意,还拐着弯夸自己。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琴音已起,众人皆默默听琴,倒也不尴尬。泠泠七丝,铮然似有松风澎湃,挑落则如寒敲白玉,弦中似有湘水清波,大荒飞雪,空山百鸟,万里浮云。她的曲子闻所未闻,但却让人俯仰之间仿佛沉浮万年,荡悠悠一枕黄粱。曲毕唯余不尽的空虚与荒凉。
皇帝两行泪下,一时泣不成声。抽噎了一会忽然号啕大哭,把众人都惊醒了
傅百川还有些出尘状态没出来,轻飘飘掠了皇帝一眼,没动弹。顾横秋倒是迅速起身,在皇帝座前递上自己的帕子,半跪下, “未能与陛下解忧,还请陛下责罚。”他话音未落,小皇帝就扑进他怀里,他一个不稳,险些跌下台阶去。众臣纷纷离席,大惊失色。“罪魁祸首”何汉清垂头跪着,不声不响。
顾横秋叹了一口气。他似有责备地回身看了何汉清一眼,把小皇帝抄起来,站起身:“你们不必惊慌,陛下只是共情所致。我带陛下去休息。”顿了顿, “诸位继续宴饮,我稍后就回来。”
小皇帝紧紧搂着顾横秋的脖子,红着脸把头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傅百川阴着脸,一言不发看着他俩离席。回身看着仍跪在地上的何汉清,还是面无表情。他突然有点恼怒。 好好的皇帝被弹哭了,好好的顾横秋被弹走了。这曲子真够晦气的。
“阁主真是好本事,果然让我等大开眼界。”
“丞相谬赞。民女安敢不尽心竭力以不负丞相重托。”
……
可恨!这阴阳怪气的腔调怎么和顾横秋一模一样!倒像是他安排人把皇帝弄哭一样。他是会干这事的人吗?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怎么听怎么不爽。
他发现,他在长得像顾横秋的人面前都只有吃瘪的份。
何汉清施施然退下了。这宴会也砸得差不多了。大家都纷纷告辞。吃丞相的饭,考验心脏承受能力。前期被敲打,中后期一茬接一茬的惊吓源源不绝,是个人都不想再吃下去了。顾横秋还没回来,那也不管了。谁知道这俩天杀的还会干出什么事。到时候不在场还可以安全苟住。趁早开溜是正经。不一会儿人就走了个干净。
傅百川也没留人。
他还要去找何汉清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