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疆，开平一带，轻舟镇。

　　水库里开闸放水过后，一群裸着上身的精壮男人正扛着铁锹锄头沿着河沟清理淤泥。妇人们在地沟排水，也有人在河堰处筑土坝，猴精似的一群少年冲出来，赤脚飞奔到沟里，抢着去捡从水库里翻出来的鱼。

　　“我捡到了，大鱼！”

　　有个小麦肤色的少年举起一条半斤重的草鱼欣喜道。

　　男人们都看过去，看清是条小鱼之后，笑的前仰后合：“那也叫大鱼？就是条泥鳅嘛，你怕是没见过大鱼哦，哈哈哈哈……”

　　少年将鱼撞进腰上挎着的竹篓里，又赶紧去捡别的。

　　“我捡到了大鱼！”有少年在草丛里摸了半天，终于扯出一条两斤多的鲫鱼。

　　男人们纷纷咋舌：“不得了不得了，这鱼能把锅砸个坑。哈哈哈哈……”

　　这时，男人当中又有人玩笑：“谢苑，你捡的鱼呢？”

　　叫谢苑的白净少年一手提着竹篓，一边道：“在这。”

　　男人凑过来往他竹篓里看了一眼：“哎哟，你捡的鱼怕是能塞牙缝哦。你干啥专捡小鱼？来来来，我去水库给你叉几条又肥又大的。”

　　“我姨说，小鱼熬汤才鲜。”

　　有男人问：“这几天你二叔是不是带人去了隔壁镇修河坝？”

　　温苑点点头。

　　“就熬汤啊？”男人们玩笑，“整点硬菜呗。红烧肉，红烧排骨，肘子什么的得来两个吧。”

　　温苑道：“情姨说，鱼汤更营养。”

　　女人们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咋舌直摇头。

　　“这谢三家的也太不知道心疼男人了。你们看她把自己男人照顾成什么样子了？造孽啊。”

　　女人们实在看不过眼，把自家猴孩子叫过去，从竹篓里拣出大鱼硬塞到温苑竹篓里：“回去告诉你情姨，这养男人不是养男娃娃，不能光熬汤，得给他吃肉。那修河坝是下苦力哩，光熬汤哪能扛得住？婶子的话一定要转告给你姨。”

　　“诶，好，谢……谢婶子。”

　　晌午。温情提着食盒到轻舟镇和三柳镇交界的坝上送饭。

　　老远，她就看见一个一身麻布衣服的人影正吃力的拉着一满车石头。那人头发拿布带尽数缠束在头顶，赤着脚，袍子扎在腰带里，皮肤颜色几乎跟熟透的小麦没有两样。那车石头堆的像小山似的，后面有几个人跟着推，但还是显得吃力。

　　温情立在原地，看着那车石头被拉到需要的地方，这才走过来。

　　“吃饭了……”

　　“你来了？”人闻声转过来。

　　温情习惯性的将腰上扎着的毛巾递给他：“擦把脸，吃饭。”

　　人接过来擦了把汗，温情将食盒放在平坦处，将饭菜取出来放在他面前，又把筷子递给他。

　　“这么多菜？”人一笑，牙齿白的晃人的眼睛。

　　温情拿起另一双筷子给他夹了块排骨：“镇子上那些三姑六婆个个都说我不会照顾人，我这不是让她们看看，我没亏待你吗？”

　　温晁端起碗扒了几口饭：“你何时亏待过我？”

　　温情看着他，眼里情绪复杂，良久，她试探着说了一句：“今年收成那么好，要不，歇歇吧……”

　　“那才到哪啊？”温晁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一个劲儿往嘴里扒饭，“那点粮食还远远不够。”

　　“咱们慢慢来，不行吗？”

　　“这已经很慢了，”温晁道，“北疆还有大片土地可以改良，我初步估算了一下，如果北疆三分之二的土地能作为耕地使用，就足以养活周国的百姓。温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温情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尽管心疼却也不愿磨灭里面的光彩：“什么？”

　　“再也不会被别人掐住脖子。”

　　温情道：“北疆土地广袤，要按照你的方法全部改良，只怕不容易。”

　　“是不容易，”温晁缓缓道，“光凭我一个人，猴年马月也实现不了。可有他们就不一样了。”

　　温情看了一眼周围跟温晁一样装扮的人：“他们？”

　　“他们当中一部分是我从杨玄朗给我的人当中挑出来的，一部分是在北疆这些年一直跟着我的当地人，我带着他们修坝、开渠、泡田改良、深耕、种植，他们中大部分人都已经能够独当一面，过段时间，我给杨玄朗写封信，让他把这些人安排到各地。到时候就是全面开花，而不是单打独斗。”

　　温情苦笑：“你怎么什么都想的这么长远？不累吗？”

　　温晁道：“子承父志。我爹一生未竟的事情，他没有实现的希冀，便由我来。”

　　“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温晁看着她：“谢谢你，谢谢你从姑苏赶来北疆，陪着我。”

　　温情看着他笑笑：“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温情……”

　　温情又往他碗里放了块排骨：“吃饭吧，你我之间，还需要说谢吗？”

　　温晁捏着碗，良久又才道：“我们，成婚吧。”

　　温情手上一顿。

　　“其实，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我不能让你一直照顾我，该是我来照顾你才是。”

　　温情有些无措：“不……你其实不必……不必这样……”

　　温晁看着她道：“在旁人眼里，我一直都是你的夫君，不是吗？我享受了作为你夫君的一切好处，却从未给过你半点回馈。”

　　“温晁，这些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我知道，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我不想强求……”

　　温晁道：“我们是家人，是亲人。而我娶你，不也是为了成为家人和亲人吗？”

　　“……”

　　“你不用立刻答复我，你慢慢考虑。等你考虑好了，随时告诉我。”

　　“……好。”

　　杨玄朗快马赶赴北疆驻地，却没在驻地见到温晁。

　　“王爷，谢督卫很少时间在驻地。”

　　“那他在哪？”

　　“现在好像是在开平一带。那地方缺水最严重，听说带人在那一代修水库和渠堰呢。”

　　得知消息，杨玄朗立马又动身赶往开平。

　　一路上，他跟陈剑看到道路两侧辟出来的良田，既震惊又震撼。

　　到了开平地界，跟人一打听，立马就有人给他们带路。

　　“你说谢哥啊，这会在水库呢。”

　　“水库？”

　　“喏，”人伸手往坡上一指，只见上面人牵线似的忙碌，“这地方没水，靠天吃饭，谢哥说修个水库，雨季把水存起来，到了灌溉的时候，就开闸把水放出来，谢哥还说要修水渠呢，这样灌溉也方便，能直接到农田，省力气。”

　　杨玄朗听着这话，不知怎的，心里也跟着高兴和期待。

　　他跟着人爬到坡上。

　　登时眼前一震，这工程可不小，可以想见这水库成型之后，是怎样一番震撼的场面。

　　只是在旁边立着，杨玄朗似乎就已经看到日后此处水波荡漾、农田葱茏的景象。

　　“系绳子！”

　　突然，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视线一下就被拉扯过去。只见水库底部一个粗布衣衫，挽着裤腿的赤脚汉子正在指挥十几个壮汉抬一块大石头。

　　“上杠子！”

　　“听我口令，一，二，三，上肩！”

　　“好，停！落！”

　　“……”

　　杨玄朗看着人群当中那个黝黑的人影，几乎有些不敢认。

　　他脚下慢慢朝人走过去。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这个人独自走进他雍王府那天的场景……

　　他走到温晁身后，看他忙着指挥，连水也顾不得喝上一口。

　　他转身在旁边倒了碗茶递给他：“喝口水。”

　　温晁顺手接过来，一口气喝光然后把碗塞给他，压根没注意他是谁。

　　“谢大哥……”立了半晌，杨玄朗这才出声。

　　温晁缓缓回过头，先是一怔，好半天才认出是杨玄朗：“玄朗！”

　　“谢大哥！”

　　两人喜极相拥。

　　“你怎么会来？”

　　“你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杨玄朗惊喜的语无伦次，扶着他的肩头半天说不出话，“我……我太意外了，太震撼了，太诧异了，我没想到，你真的……真的做到了，谢大哥，你做到了！”

　　“哈哈哈……”温晁笑道，“这可都是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出钱出人，哪有这个结果？”

　　“不！”杨玄朗坚决摇头，“是你的功劳！谢大哥，是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好像，无论什么难题，在你这里都会迎刃而解。我这一路来，北疆这几年的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我……我从来没想到，这里……这里竟然也有农田葱茏的时候……”

　　温晁看着他道：“以后，北疆将会养活周国所有百姓。”

　　“真的？”

　　“真的。”

　　杨玄朗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大哥……大哥他再也不用为了缺斤少两的事去街头跟小贩理论了。”

　　温晁看着他，也感同身受，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头：“走，我们换个地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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