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聂云洲准时出现在藏书阁。
衣袍整齐,面容干净,除了头上那个软沓沓往左倒的发髻,一派清贵公子风度,挑不出丁点瑕疵。
蓝湛盘坐在老地方,手上的书已经看了小半。
聂云洲不明白这人怎么总喜欢坐在黑黢黢的书架底下,哪像他?最喜欢坐在靠窗的地方,由着窗户敞开,阳光和风一起透进来才好。
“蓝二公子早。”
聂云洲径直走到靠窗的地方坐下,随手把窗户推开,一股微凉的风便吹进来,清凉又带些惬意。
这地方好就好在,宽敞明亮还通透,最重要的是,离蓝湛远。
见他进来,蓝湛也放下手上的书,朝他看来:“今日课业……”
“不会又念三字经吧?”
“念一遍,抄写一遍。”
聂云洲默默捏紧拳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聂云洲一边盯着蓝湛转笔,一边口中念念有词。虽一眼没看,却是一字不差。
少顷念完,他又拿过纸笔开始抄写。
蓝湛看他甚是认真,便也没打扰。
只是他刚开始还像那么回事,握笔落字,身端体直,但不到半个时辰,人就半趴在桌上,手上笔走龙蛇,不知在鬼画些什么。
蓝湛起身走过来,只瞧了一眼,便不忍再看。
都说字如其人,他这笔字当真是丑的人神共愤。
鸡爪子划拉几下也比他写的好看。
“二公子,你别急,我很快就抄好了。”他还安慰人家。
“重写。”
聂云洲手上一顿:“什么?”
“重写。”
聂云洲忍着火气:“我抄了大半个时辰,好不容易写了这么点,你让我重写?我偏不。”
蓝湛面色严厉,伸手就要拿他刚抄好的书页,聂云洲手疾眼快,一把按住:“蓝忘机,你别太过分。”
蓝湛依旧寸步不让:“重写。”
聂云洲看看他,竭力将怒火压下去:“好,我写。”
说着将刚写了一半的书页揉成一团扔到旁边,又拿了新的纸笺,蘸墨落笔。
看他这回下笔还算不错,蓝湛立在旁边看了会儿便回到位置上。
约摸过了一个多时辰,聂云洲搁下笔,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蓝二公子,我抄好了,累死我了。”
蓝湛走过来,将他抄好的纸笺拿过一看,登时眉头一皱。
刚开始几行还算整齐,后面越写越不像话,满篇错字,离谱至极。
聂云洲刚站起来,蓝湛就将他抄好的东西递还给他:“重写。”
“蓝忘机你别太过分!”
“重写。”
聂云洲也火了:“你故意是吧?我知道我字不好看,但是我已经按你说的抄了一遍,你方才让我重写我也写了,你不要得寸进尺。”
“不进反退,自要重写。”
“我字难看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以为谁都像含光君你一样写的一手好字?你要求未免太高。”
“错字连篇,该罚。知错不改,更该罚。”
聂云洲双手一环,盯着他道:“你凭什么教训我?你不就比我多认识几个字?多看两本书?了不起啊?蓝先生训我骂我,我不介意,因为先生才高八斗,享誉盛名,我自愧不如,但你蓝忘机算哪根葱?凭什么要我受你一个毛头小子的教?”
想是从未有人如此无礼,蓝湛脸上渐渐浮现一层薄怒,却又不屑与聂云洲这等人争辩,就要转身离开。
聂云洲一步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心虚了?没话说了?想跑?”
“不知所谓。”
“我是不知所谓,”聂云洲两手叉腰,破罐子破摔,“那我请问含光君你,就通晓万物?”
从来没人敢说自己通晓万物,蓝湛也不例外。
“人有时,学无涯。”
“这句话我懂,就是说你也不是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是吧?”
蓝湛没应。
聂云洲看着他,嘁了一声:“就这你还想我服你?哪凉快哪待着去。”
蓝湛微微捏了一下手。
看他不让路,聂云洲一脚踩在桌子上,完全一副地痞流氓的态势:“怎么?又想禁言啊?不让人说话算什么本事?难不成谁都要好言好语捧着你这位含光君?把你当宝啊?别人吃你这套,我聂云洲可不吃。”
蓝湛面色如常,但眼底却也泄了怒意出来。
“照我说,没本事教就别教!让开!”
蓝湛盯着他,并不让路,嘴唇紧抿,眼底的浅浅琉璃色似乎也深了几分。
见他仍不肯让路,聂云洲仅有的好脾气也消磨光了,顺手拿起旁边的笔扔向蓝湛。
许是距离太近,又许是完全没料到他如此无礼,蓝湛避闪不及,蘸了饱墨的笔直接戳在他腰上,继而一路滑落在地。
洁白的袍服上随即被拖出一道刺眼的墨迹。
蓝湛眉心微动,连睫毛都在怒视聂云洲。
可他今日却像吃了豹子胆一般,不但不道歉,反而还语出挑衅:“哟!大名鼎鼎的含光君连我这不知所谓之人的一支笔都躲不开?啧啧!真稀奇。”
“无耻。”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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