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一世寿数已尽，何必强留？你该去往下一世，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不去！”
“独留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跟魔物混在一起，难道是你所愿吗？”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你给我滚！”
“你若执迷不悟，定要助纣为虐，那我便留你不得了。”
“你要杀我？我不想死。”
扶云有些意外，却也理解:“你已经死了，只不过尚且还有一缕残魂，若不是这魔物，你连这一缕残魂也消散了。”
江澄有些悲伤:“我记起来了，我死了。无论我多努力修炼，也无法延长我留在这世间的时日。我以为我能等到那一日，可我如今，等不到了。”
扶云问他:“你可是有什么遗愿？”
“有一个。”
“你说，若力所能及，我可以帮你。”
江澄有些意外:“你帮我？”
“嗯。但也不是任何事我都能帮到你。”
“我想……见一个人，只要……见他一面，我便无憾。”
扶云不解:“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扶云又道:“在生者我可以帮你，若是已故之人……”
“他在妖界。”
扶云一顿，似乎已经猜到他说的是谁。
江澄没听到他的回应，有些焦急:“我只想见他一面，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扶云眼中微凝:“你不肯离去，以魔血心莲养魂，便是为他？”
“是。当年云深不知处大婚，我本来有一次见他的机会，可我听说他携了妻儿同来，便没去。没想到，自那之后，苍南结界重铸，再无重见之日。早知如此，我该去见他，我该去见他……”
“八百年了，何必还要执着这一面？”
“你不懂！”
扶云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我的确不懂……”
“我就是要见他，我一定要见他，我想见他！我想见他！只要见一面，我便无憾。到时，无论你是要送我转世，还是要杀要剐挫骨扬灰，悉听尊便！”
沉默。
良久。
“扶云？扶云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扶云！”
“我不能带你去妖界。”
“为什么！”江澄崩溃，“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不见到他，我绝不受死！绝不！”
扶云看着面前就要支离破碎的红莲:“世间缺憾大多不能如愿，何必执着？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你为此执念把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就算见到了，又能如何？”
“我只想见他……”
扶云道:“值得吗？”
江澄道:“不值得，一点也不值得。可有些人，你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你这一生的值得与不值得，全在他一念之间。”
“何必强求……”
江澄反驳他:“难道我不强求便值了？难道我听天由命的死去遗忘，我便会高兴？我值不值，我愿意与否，我是否后悔，竟全不看我自己，要由你来评判？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值不值，我只知道，见到他我便高兴。”
“可见过之后呢？不过徒增伤悲。”
“我为什么要想之后的事情？我连前一刻的欢喜还没得到，你便要拿之后的悲切否定我。我活在这一刻，你却试图拿下一刻的未知杀死我。你当我江晚吟是吓大的吗？”
扶云沉默了很久。
江澄的不理解，却在一直以来被他奉为圭臬。
因为他早就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所以，世事于他无期待。
他没有对未知的恐惧，更不会有未知带来的喜悦。
有的，只是权衡之后的最佳抉择。
他早就忘了什么叫强求，什么叫争取，什么叫他自己，他为众生而活，为三界而生，他解决痛苦的唯一途径就是遗忘。
遗忘到如今，他为神数万载，记忆中的面孔寥寥无几。
他不会有悲伤，却也不会再有快乐。
“出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真的？”
“嗯。”
在那朵红莲破碎的最后一刻，一只透明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扶云拽住他，将他拉出来。
接着“砰”的一声，红莲炸开，满地的红色触手连同那团黑气被烧成灰烬。
江澄的魂魄被他收入掌中，接着置于石台上的躯体中归位，又替他治好身上的伤。
少顷，江澄睁眼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等他诧异，他的视线在看到扶云那一刻登时停滞。
“你……”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扶云转身欲走。
“萧庭岚！”江澄腾地站起来，“你要带我见谁？”
扶云没应，半晌才转过身看着他:“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他。”
“那你是谁？”
“扶云。”
江澄脸上的情绪一点一点从眼睛里漫出来，刚一开口，便几近哽咽:“我见到你了……”
说完，体力不支又跌坐回去，半天不能起身。
扶云走过来向他伸手，江澄抬头有些不敢相信的望着他。
扶云看着他道:“江澄，你说服我了……”
江澄微震，既难以置信却也难掩动容。
他望着他的眼睛，面前这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深邃沉凝，还是一样清冷淡漠，但他毫不迟疑的把手放上去……
前路未知又如何，与其沉溺在长远的悲哀中，放眼当下，一刻也有一刻的欢喜。
叹春风易逝春风逝，哀夏蝉孤鸣夏蝉喑，怜秋枫飘零秋枫没（mo），悲冬雪坠泥冬雪融。
我喜欢你。
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无论确定还是未知。
一如既往。
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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