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庭岚拿了一壶酒过来，两人移步到院子里的石桌跟前，对坐而饮。
一杯酒下去，温庭岚早不知今夕何夕。
蓝启仁兀自又喝了两杯，等他醒过来。
风很凉，吹在他身上都觉得刺骨。
虽然他已经不止一次问过那个问题，可他还是想再问一次。
“你回来了？”温庭岚迷迷糊糊爬起来便是这句。
“嗯。”蓝启仁也很随和。
“下次你回云深不知处要先告诉我。”
“好。”
蓝启仁拿过酒壶又给他斟了杯酒，温庭岚疑惑的看了看，半天反应过来他们似乎是在喝酒。
看蓝启仁喝下一杯，他便也陪他喝。
只不过酒刚入口就叫他蹙眉:“今夜为何饮酒？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蓝启仁又将酒杯倒满:“是有一件喜事告诉你。”
“喜事？”温庭岚酒意阑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喜悦，“什么喜事？以后你不回云深不知处，都在宋氏陪着我？”
蓝启仁看看他，喝下手上的酒。
温庭岚也跟着喝了一杯。
他已经醉的相当厉害，眼睛里团成的水雾只能看到蓝启仁的轮廓，连五官都看不清。
身子直不起，只能半趴在石桌上。蓝启仁估计，此刻他若是站起来，定会摔倒在地。
“庭岚……”
蓝启仁唤他。温庭岚撑着脑袋望着他笑:“嗯？”
蓝启仁看着他，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有孩子了……”
“哈哈哈哈……”温庭岚应声直笑，不知道他是听清了还是没听清。
“庭岚，你笑什么？”
“你讲话总是能逗我笑，哈哈哈哈……”
他撑着脑袋笑，完全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
蓝启仁不知道他为何会如此无谓，便问他:“你不信？”
“我们怎么会有孩子呢？”
“妖族繁衍不是不分男女吗？”
温庭岚想了想:“也是。不过你放心，我们不存在这个问题。”
“是吗？”
“龙族血脉特殊，异族结合很难繁衍后代，尤其是跟力量相差悬殊的人族，你放心吧。”
蓝启仁从这句话里听出些什么，又问:“相差悬殊？你们很排斥人族？”
温庭岚摇头，不过马上又点头:“太弱。”
蓝启仁心下一沉。
果然，弱就是根源。
蓝启仁在心里安慰自己:“弱些也没关系，你很强大，你可以帮助它……”
而不是杀死它。
温庭岚摇头:“我帮不了他。”
蓝启仁失望，帮不了还是不想帮？他不想再追问。
“我怀孕了……”蓝启仁不抱任何期望说出这句话，温庭岚抬了抬眼皮，似乎在衡量这句话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孩子最迟下月就会降生……”
少顷，温庭岚笑了笑:“不可能，别开这种玩笑。”
“庭岚，你见过龙族有孕之人是什么样子吗？我想你应该没见过。你一向细心，如果不是毫无认知，怎么会没发现我的异样？”
温庭岚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其实跟人族有孕还是有很大差别。就像我这样，看上去没有任何不同，也不会给我造成过重负担。除了生活习性有些改变，可以说是无异于常人。”
温庭岚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他似乎已经意识到蓝启仁不是在跟他开玩笑。
“孕期已近六月，算起来正好是去艳芳城那次……”
“你是在跟我开玩笑？”温庭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的话。
“温情说看见我恶心作呕，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真的……”温庭岚的视线这才缓缓下移了几分。
“庭岚，”蓝启仁轻轻握住他的手，再次充满希冀的对他说，“其实你跟我一样，也希望他能够来到世上，对不对？”
温庭岚看看他，默默将手抽走。
蓝启仁的手僵在原地。
温庭岚的神色终于沉静的再也看不见丁点波澜:“这就是你说的喜事？既然你早知有孕，为何不早些跟我说？”
“你会，接受吗？”
“不会。”温庭岚态度坚决，“明日我会让温情开一副药，替你落胎，之后你就好好修养。”
蓝启仁诧异至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你若是想回云深不知处修养，我也可以送你回去。你若不想我陪着，等你身子养好了，我才来接你。你若是想去别的地方，我也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都可以……”
“你要杀了它？”蓝启仁根本没听他还说了其他什么，“你连它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你就要杀了它？”
“不需要知道。”
“最迟……最迟再有十天，它就会降生，你也要动手？”蓝启仁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说这句话。
“那要抓紧，不然来不及了。”
“庭岚……”
“这件事没得商量。”
蓝启仁慢慢捏紧拳头:“你怎么能对你自己的孩子下毒手？虎毒不食子。”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温庭岚的态度冷漠且坚决，“它无端介入我们两个人之间，只能怪它自己运气不好。既然知道我不可能接受它，它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害人害己。”
“它可是你的孩子……”
“那我祝它下辈子找个好人家。”
“……”蓝启仁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冷到心窝都疼，“如果我一定要保它呢？”
温庭岚脸色一沉:“你能保一时，也保不住一世。与其以后要我动手，还不如一开始就由我送它一程。”
蓝启仁彻底绝望:“就因为它是半妖，不如纯血龙族强大，你就容不下它？”
“我的世界里，只能容你蓝衡一人，其他人，都容不下。”
蓝启仁苦笑。原本如此深情的一句话，他此刻听来竟觉得无比讽刺。
因为只能容他一人，所以他要亲手杀了他的孩子？
这是什么逻辑？
他又一想，登时心头一落。
这就是妖的逻辑。
温庭岚不知何时彻底醉过去，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蓝启仁就坐在他对面，静默了一整夜。
人妖殊途，他再次想到这句话，当真不是说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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