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蓝启仁突然被腹中一阵疼痛惊醒。
剧烈的绞痛让他几乎窒息，但他不敢惊扰旁边的温庭岚，强忍过一阵抽痛后，蹑手蹑脚的爬起来，穿上衣服出去了。
也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来了蓝氏祠堂，跪在蓝衍的灵位跟前。
“兄长，我有一事不知该如何自处。”
“当年因为孩子之事，他拔剑相向，杀害蓝家一众长辈和弟子，火烧云深不知处，我以为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可有人告诉我，这只是妖界生存法则而已。我无法理解，也不能容忍，我想，他应该也不能理解我的想法。”
“当初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我也愿意花时间去改变。可这个孩子实在来的太快，我什么都没准备好。”
“兄长，阿稷就要出世，阿夕应该也快了。六月之期将满，我腹中孩子也即将降生，若是他现在知道这一切，我无法想象他会做出什么事。”
“兄长，我实在不希望当年的悲剧重演，更不想再伤他一次。”
“当年你跟我说人妖殊途，让我慎重考虑，我将所有可能遇到的阻碍都考虑到了，可我万万没想到，我跟他，会有孩子……”
“我更没想到，孩子会成为我跟他之间最大的分歧。”
“兄长，我现在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问他，也不想从他口里听到那个字，可真到了那一天，我又该如何？是让他杀了他的孩子？还是……杀了他？任何一个结果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兄长，人妖殊途，当真就无解吗？”
灯火长明，一夜无眠。
*
温庭岚带着蓝启仁回饶阳，钟无欢也要跟着。
蓝启仁在，温庭岚有些话不好当着面讲，偏偏钟无欢这个人十分会察言观色，看温庭岚处处在意，便抓住这一点愣是叫他不得不同意。
三人同行，三个病号。
温庭岚找了辆马车。
钟无欢的长相十分能迷惑人，任谁都觉得他温和平易近人。
一路上他将分寸拿捏的特别好，跟蓝启仁聊天也是颇为有见地。
反倒是温庭岚听到他说话就烦，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快到宋氏时，温庭岚找了个机会将钟无欢单独叫到一旁:“你可以离开了。”
钟无欢看着他笑笑:“蓝先生请我去宋氏做客，你怎么赶人啊？”
“他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离他远些。”
“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钟无欢，”温庭岚转脸看着他，“我跟你认识快一千年了，你做过什么我很清楚，但我都不跟你计较。你可知道为什么？”
钟无欢看着他，眼中似乎噙着泪:“为什么？”
“因为当年我化形失败，被锁在无夜殿，日夜受穿心之苦，只有你来看我。我感你这份情。”
钟无欢霎时泪流满面。
因为温庭岚并不知道，他之所以无法化形是因为他取了他的龙元:“庭岚……”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太渊沼泽那片桃林，送你了。”
钟无欢微微睁大眼睛，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滚。
“解开禁制的法子，就是我教你的落英剑法。”
钟无欢泣不成声。
温庭岚又道:“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放过我。”
钟无欢哭的厉害，泪如决堤。
“千百年来，我无亲无友无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倾心待我之人，我只想好好守着他。”
“我没有颠覆天地的宏图大志，也不想主宰妖界俯瞰一切。你和钟宿一直希望我打开龙族圣墟，继承龙族之力，由此对抗天帝，可是……”
温庭岚郑重道:“我如果这么做，你、钟凝、白沅，一切与我有关还是无关的生灵都会被卷进来，我得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可被我毁灭的，很可能就是你们。”
钟无欢怔怔看着他。
“龙族，释放修罗，有罪于三界。”
“我认了。”
三个字，让钟无欢心如止水。
“龙族圣墟聚龙族亡灵，既然如此，就让它永远封禁。”
“我如今与人族成婚，龙族再不会有后代，也再不会祸乱苍生。”
“我唯一想要的，只是这一点安宁。”
“你我相识千年，今日也便彻底分道扬镳。你回你的妖界，我待我的人界，就当从来没见过我。”
钟无欢眼中再次滑出两行清泪:“可若是天帝知晓……”
“别说这么扫兴的话。我与人族成婚，他应该高兴，因为我永远都不会威胁到他，威胁天界。”
钟无欢百感交集，仿佛自己曾所有的，在这一刻，全部灰飞烟灭。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束手无策的失去，终于从心所欲，一把扑上去抱住温庭岚。
温庭岚就要推开他，但他却将他紧紧抱住，泣不成声的问他:“为什么你每次都要竭尽全力去爱一个人？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容易受伤？”
温庭岚顿了顿，没有拉开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也许，我是想要同等回报吧。希望我为之付诸一切的人，也能竭尽全力爱我一次。”
闻言，钟无欢突然大哭不止。
手上紧紧攥着温庭岚背后的衣袍。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因为他曾将这个人对他的竭尽全力，变成插进他心窝的刀。
他理所当然享受着他给的爱与纵容，却吝啬的不肯给予半分真心。
他毁了他。
毁了那个亲手为他在沼泽种植桃林、埋下清酒的高贵少年。
也毁了那份曾经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爱。
温庭岚不知道他在哭什么，他并不觉得钟无欢有如此重视这份友情。
不过，临了，他还是象征性的拍了一下他的背，然后将他拉开:“话已至此，我还要赶路，后会无期。”
说罢，他回到马车，径自远去。
钟无欢看着马车走远，狼狈转身，他不敢去看马车彻底消失在他眼帘的画面。
他要先离开，这样还能自欺欺人。
可他的心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清明。
他一路走，一路流泪。
哭自己，哭温庭岚，哭这场永别。
更哭那个被他抛弃的悲惨少年。
他只用一枝桃花就轻易勾了他的心，这世上，再不会有这样的傻人。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