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室坐下来后的半个时辰里,宋跃给他讲述了宋氏接下来的宏图伟业。而温庭岚脑袋里只有一个疑问:这群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趁宋跃喝茶的间隙,温庭岚问了一句:“阁下是不是认错人了?”
“师叔,你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连师叔都能认错吗?何况,就算我能认错,难道师弟他们都认错了?”
温庭岚想不出他们非要认自己当师叔的理由。
但他的确对这群人没有任何印象。
就算他忘记宋惊风,不至于也忘了其他所有人。
奇怪。
见他不说话,宋跃将其他弟子支使出去,这才试探着问他:“师叔,你是不是也不管我们了?”
温庭岚:“……”
这不是他管不管的问题,关键是,他凭什么管?
“自从师傅离开,师叔你下落不明,宋氏一直无人主持大局,弟子苦苦守着,一心就想等师叔回来。师叔,”
宋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如果连你都不管我们,弟子们就真无家可归了。”
温庭岚道:“哪有如此严重?你们宋氏难道没有其他长辈做主了?”
宋跃狐疑的看着他:“师叔忘了?宋氏从来就只有师傅跟师叔两位长者,并无旁人啊。”
温庭岚完全没有印象:“那你师傅的师傅……”
“师叔,”宋跃越发疑惑,“你忘了,你与师傅本是散修,一路持剑除邪,还救护了几个孤苦无依的孩童带在身边,途径饶阳,见此地山水极佳,便创立了宋氏,专收贫苦无依的孩童入门,使他们不至饿死街头。弟子就是其中之一。”
温庭岚:“……”
“只可惜,宗门大立不过七年,师傅就过世了。师叔你伤心欲绝,一日离山后便再不曾回来。”
温庭岚:“……”
宋跃说的一板一眼,可温庭岚竟然毫无印象。
但他并没完全否认宋跃的说法,因为按照他跟钟宿的约定,他的确在人界待了二十年,但他只有入蓝氏和温氏的记忆,至于入蓝氏之前那七年做了什么,却没有丝毫记忆。
这不免让他奇怪。
难不成竟当真在前七年跟一个叫宋惊风的人创立了宋氏?
然后自己又一把火烧了自己创立的宗门?
温庭岚突然有些不敢去深想。
但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这件事情不简单。
这回,轮到他试探着去问:“所以,我跟你师傅,是很好的朋友?”
宋跃点点头:“嗯,师傅和师叔从来都是同枕而卧,抵足而眠。”
“噗——”温庭岚一口水喷出老远。
宋跃连忙给他递了块手帕:“师叔,你没事吧?”
“同……同枕?”温庭岚脑袋里天雷滚滚,这个同枕应该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我知道了,宋氏房屋简陋,弟子们精舍不够,所以我才跟你师傅挤一挤,对不对?”
温庭岚说出这话,自己都不信。
宋跃细心将桌上的茶水擦干净:“宋氏有很多空房间,不过师傅一向都跟师叔你一起睡。”
“哈、哈。”温庭岚笑不出来。
宋跃看看他,看他神色十分难看,忍不住宽慰道:“师叔是又想念师傅了吗?”
温庭岚:“……”
并没有,好吗?
宋跃端端正正坐在他面前,看的出来,一提往事,宋跃的情绪也很低落:“我也想师傅了。那时候每天早上,师傅教我们晨课,师叔就在旁边练剑。傍晚剑术课结束,师叔就带我们去后山的小河里抓鱼,你总喜欢把捉到的泥鳅塞到我们怀里,师傅让你别弄脏我们的衣服,你就干脆把师傅也拉下来……”
“……”
“我还记得,有一年除夕,师傅包了饺子,特意在其中放了一枚铜钱,说是吃到这枚铜钱的人能得到一个意外惊喜,师叔为了吃到铜钱,把我们每个人的饺子馅都给咬了去,最后被师傅罚去给我们重新包一顿饺子。”
宋跃说着,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第二天,师叔你自告奋勇要给我们包荠菜饺子,谁知却认错了荠菜,不知往饺子里包了什么,我们吃了以后全身起疹子,所以师傅最后给了你一个大惊喜,让你把荠菜的样子临摹一百遍。”
温庭岚原是没心思听这些,但听着听着,却越觉得这些事情太过真实,或者说,这样的事情的确很像他能干出来的事,因为他到现在,都分不清到底哪是荠菜?
“师叔,”宋跃突然抬起头看着他,“等宋氏重建之后,我们好好打理,替师傅完成他的遗愿好不好?”
“遗愿?”
“师傅希望宋氏有朝一日能成为真正的修仙大宗,不以血缘论尊卑,任何人都能入门修行。”
温庭岚不禁赞叹:“好志向。”
“悲悯众生,不辞点滴;心向桃源,处处春风。”
“这话是谁说的?”
“师傅说的。”
温庭岚突然有些好奇这宋惊风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不知怎的,他竟然陡然生出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这个人真的存在,他或许真的很有可能会……喜欢上这样的人。
温庭岚赶忙倒了杯茶喝:“还……还有呢?”
“师叔是真的忘记了?还是不愿再记起?”
温庭岚:“……”
看他不言,宋跃几不可见的叹了口气:“师叔已经有了蓝先生,又何必贪恋从前?”
“噗——”温庭岚再次一口水喷出去老远。
“你胡说什么?”
宋跃继续摸出手帕擦水:“师叔不是将轻风剑送给蓝先生了吗?我都看见了。”
温庭岚:“……”
又是他的记忆盲区。
“其实一开始我是很生气的,”宋跃边擦桌子边缓缓说着,“因为师叔你真的将师傅放下了,可后来我发现,师叔你只是在欺骗自己。”
温庭岚:“……”
为什么他自己没发现?
“蓝先生太像师傅了。”宋跃一句话直接给温庭岚来了一记晴天霹雳,“温文尔雅,学富五车,却和善少言。这不就是师傅吗?要是蓝先生再爱笑些,就更像了。”
温庭岚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蓝曦臣的模样。
所以,自己喜欢这样的?
“你确定,你师傅他……跟蓝启仁像?”
宋跃点头:“所以师叔,你承认了,对不对?”
“承认什么?”
“你没有忘记师傅,你只是在疗伤,企图让时间来抚平你难以弥和的伤口。师傅临终前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不要因他一蹶不振,如今有蓝先生,师傅一定也会感到欣慰。”
温庭岚:“……”
孩子,你晚了一步!
蓝启仁已经过去了!
“师叔,我们去把蓝先生带回来吧。”宋跃突然来了兴致。
“带……带去哪?”
“带来饶阳啊。咱们不是马上要重建宋氏吗?有了师叔,再来一个蓝先生,咱们就跟以前一样了。”
温庭岚觉得这家伙的脑筋真是天马行空,不,天马都没他的脑筋能飞:“蓝启仁可是蓝氏先生,他能跟你来饶阳?”
他是云深不知处的饭不香还是云深不知处的水不甜?
跟你来这穷乡僻壤?来这鸟不拉屎,兔不生蛋的破地方?
“师叔你亲自去,蓝先生一定会来。”
看着宋跃满怀期待的眼神,温庭岚决定亲自打破他的幻想:“首先,我并没打算被你忽悠成什么所谓的师叔;其次,我也不会去蓝氏请什么蓝启仁;最后,我对你说的这些毫无印象。综上所述,你认错人了,另请高明。”
宋跃眼里的希冀登时黯淡下去,就像一面镜子被打的粉碎,温庭岚突然觉得自己残忍,他从前杀人杀妖,轻易抹去一条生命时都不曾觉得残忍。
温庭岚觉得他应该离开这个地方,或许是他故事听久了,不免会有些代入感。
“好了,”他站起来往外走,“故事听完了,我该走了。”
“师叔,”宋跃依旧跪坐在地上,对他恭恭敬敬,尽管这人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但在他面前,始终表现的像个寻求庇护的孩子,“我没认错人,也不会认错。宋跃自幼流落街头,有幸遇见师傅和师叔才得以留存性命,宋跃早已将你们视为再生父母,又岂会认错?”
温庭岚:“……”
再生父母?
这……
不敢想,不敢想。
“我不知道师叔究竟为何不肯承认,但我不信师叔是寡情薄幸之人,也相信师傅的眼光。所以,我打赌,师叔身上一定还留着师傅的遗物。”
温庭岚:“……”
他是想怎样?
搜身吗?
混账!
但宋跃并没搜身,依旧跪的端正,只微微凝神,温庭岚怀里就飞出一枚玉佩,悬在两人之间。
那是一枚通体晶莹的流枫纹玉佩。
样式简单,却通透不已。
宋跃问他:“您还收着师傅的贴身玉佩,难道还要抵赖吗?”
温庭岚看着这枚玉佩,心想要不是那次虞紫鸢不收,这枚玉早就让他送出去了。
还真以为他宝贝呢?
不过,这枚玉佩为何会在他身上?
细细想来,竟又是毫无印象。
只是当日他情急之下冒充宋时,随手掏出来准备蒙混过关的。
不得不说,他当时确实没有任何犹疑就递出了那枚玉佩,似乎早就知道这枚玉佩能代表饶阳宋氏,而且想也没想就说出宋时这个名字。
可他,原是不知道这个人的。
是巧合吗?
还是某种无意识的本能?
温庭岚有些怀疑。
如果要解开这些疑惑,似乎有必要去一趟蓝氏。
只要弄清楚自己为何会入蓝氏,那之前的事情就都清楚了。
“师叔……”
“我打算先去一趟蓝氏。”
宋跃一愣,随即大喜:“是去接蓝先生吗?我们跟师叔一起去。”
“额……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这家伙怎么动不动就喜欢把人往他宋氏拉?
真当他宋氏是风水宝地啊?
宋跃也听话:“那我和师弟们在这等师叔和蓝先生归来。”
温庭岚:“我只是有点事情去问问清楚。你们自便。”
“要等。师叔你放心去吧。”
温庭岚:“……”
说不听。
等吧,慢慢等吧。
等不到就知道自己乖乖回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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