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继母
我是一个坏人。
八月二十一日五点四十一分,铅灰色的云依稀闪着明亮的光影,夜总会宽阔的房间里是女人们搔首弄姿的身影,靡乱的霓虹灯之下是疯狂聒噪的音乐,一片笙歌燕舞,纸醉迷金。
我摇晃着高脚杯,在明知对方这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有老婆的情况下依旧放肆大胆的勾引,终于弄得他家破人亡,历时三个月骗取他所有财产,最后黄脸婆的正妻指着我的鼻子在街上大骂。
而我却在赚足了油水之后抛弃了那个为我倾家荡产的男人,转头去跟另外一个钻石王老五相好。
这件事我多多少少有点愧疚。
梅姐总说干我们这行,都是抓紧时间吃青春饭,趁着大好光阴不多服侍几个客人为以后准备棺材钱,要不然到老了后悔都来不及。
我对梅姐的话不置可否,每当这个极有阅历的中年妇女发表她的人生感悟时我一向保持沉默,只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名贵手表,那是不知道那一任顾客送给我的,周围镶着一圈银色碎钻。夜总会跳钢管舞的兔女郎小美老说我阴沉,我一笑而过,继续沉沦在这天上人间。
小时候不知轻重,打翻了继母的高级香水,父亲拎起我的脖子足足打了三个小时,至今还清晰那肉体上致命的痛楚,风水轮流转,现在变成我扬着潮牌奢侈品玩弄别人的感情,每每兴奋之余,不仅感叹局面转换的如此之快。
我是一名优秀的公关小姐,在高级妓院里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勾得男人为我付出一切,但我从来没为此感到骄傲过,因为我知道,我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榨取别人的血肉换来的,终有一天,我会全部奉还。
对以后会付出怎样惨痛的代价并不感兴趣,相比于为以后渺茫不知的前途忧虑,我更愿意担心自己现下的生活,人都很贱,就像兔女郎小美为了养活跟她同行的男朋友而一夜陪睡很多客人一样,我冷眼看着他们沉迷在感情带来的快乐之中,自己却在情场里守身如玉,幸灾乐祸的蔑视一切为爱情疯狂的人。
他们对彼此的陶醉和欢喜,恍惚让我想起儿时放学在满是彩霞的小路上撞见偷情的男女,他们站在杨柳底下热烈的亲吻,唇齿的纠缠和摩擦之间拉出银色的丝线,亲密的仿似要融为一体,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我的继母。
那时我母亲刚死不久,我家的楼就在一排杨树上面,最大一棵树正对着我的房间。
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汇形容我的心情,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一直伴随着我,使我至今回忆起来都觉得无比恶心。
他们在栀子花最旺盛的季节相遇,然后在漫天飞扬的玫瑰和祝福之间结婚,爱情使他们诞育子女,但最终迎来的却是一场噩梦。
谁也说不出为什么看起来斯文儒雅的父亲会那么禽兽,在相恋五年的妻子死了不到几天的瞬间立即出轨,找的还是一个在红灯区臭名远扬的女人。
九岁之前是我的天堂,九岁之后用地狱来形容怕脏了这个字眼,那是一场无法想象的噩梦。
抽泣声、毒打声、求饶声、跪地声,所有的声音在一刻统统化为虚无,然后变成粉末瞬间破碎,似是一张倒映的雪白屏幕,播放着一帧帧痛苦而又悲伤的情节,时而是一只漂亮的蝴蝶,时而是精致的布偶,时而是高定的奢华礼服,时而是可怖的笑脸,都在燃烧的火海里化为泡影。
平心而论,继母是个很爱打扮的女人,她烫着的时髦卷发永远向下垂着微曲的弧度,美丽的红色嘴唇总是抹着昂贵的口红,她通常不说话,一开口便是尖酸刻薄,索要寻常人根本无法想到的为难事,偏偏父亲还对她俯首称臣,家里几乎拼了命只为满足她的要求。
这就是我的童年,一个在风月场里浸淫多年的妓女从来不需要什么辉煌的家世,击倒她们的事情往往真实而简单,只要过年回家的一张车票,就够我恬不知耻的在各种男人之间流连,放荡且不知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