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的弦1

刚下过雨，月亮带着微湿的嫩黄，斜斜地挂着。黑压压的天，有风吹过树枝的声响，像是海里的波涛，在暗处方涌。不过是十月，江城的夜晚已经有了些许的凉意，穿檐上的雨滴和几片零散的叶子从半圆形窗口飘进来，落在程海诺的肩上。

　　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了，可是胃里像吞了铅块般沉重，卷缩着身子太久，手脚已经微微发木。浓密的刘海儿垂下把眼睛遮住了一些，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疲倦，而更深的，是那种没有出口的焦灼，在心里左突右撞。

　　快11点了，他还在派出所里。

　　十岁的弟弟陈海清昨天放学没有回家，父母找遍了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任何消息。学校离家只有三站的路程，他一向乖巧，回家晚半个小时都会提前报备，这样的晚归实属首次。父母果断报警，白天他们继续寻找，陈海诺就守在派出所等警察的消息。

　　吉庆街派出所是做德式建筑，已有上百年的历史。红瓦四坡顶，屋顶有阁楼，，仰头便可看见大片的天空，视野开阔。换作平日，程海诺这样的“建筑控”一定会欣喜不已的参观一番，但现在，她就只是坐在长椅上，茫茫上的等待。人来人往，踩在棕红色的木地板上会发出“咚咚”的声响，就像生一脚浅一脚踩在他的心里，令他心惊肉跳。

受理成海清失踪案的警察是胡警官和他的徒弟邱冬。胡警官40来岁，身高只属于中等，但肩膀宽阔，目光很锐利，让人感觉值得信任。邱东也就二十来岁，额头上还有青春痘，满脸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正义感。他才从警校毕业，一心要破大案，接到这样的“失踪案”，他很想速上速决的，找到那个男孩，来得到老警察们的认可。

按照胡警官的提示，他第一时间调出了程海清学校附近几条街的监控录像，监控显示程海清放学后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但他没有在平时下车的地方出现。找到公交车上的监控后发现，程海清是在江滩下车的，只是他下车后步行到了没有监控的江边，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行踪。 ​ 一个10岁的男孩，为什么放学不回家，而是去了江边 ？他的行踪难道是自杀？家属对于这样的揣测很不认同，他们觉得孩子性格开朗健康，而失踪的这些天，他并没有在学校或者家里发生不愉快的事，根本就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对于是否自杀胡警官并没有下结论，只是一方面吩咐邱东去江边 问询有没有人看到过程海清，另一方面他通知火车站、高速路口和每个交通要塞留一程海清的行踪。 邱东在外面跑了一天，累的要趴下来了，一回警察局就看到 程海诺坐在长椅上，他诧异的问同事他怎么还在？同是无奈的摇摇头："劝不走，都在这里坐一整天了，不吃不喝的。" 邱东去饮水机那儿接水，职业习惯促使他忍不住回头研究程海诺。他家境应该不错，是那种干净柔顺的气质，满满的大家闺秀范。很秀丽的一张脸，有着健康的小麦色光泽，柳叶眉大眼睛，双眼皮很厚，唇紧紧的抿着，显出他此刻的焦急。他穿的是很普通的白衬衫，棉布被带裤，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头上戴的是嫩黄色的蝴蝶结发框，厚厚的齐刘海，青春逼人。他就是那种清新自然的女孩，向晨雾里的一滴露珠，又像4月里的阳光，不逊里，但清雅。因为案子还毫无头绪，他内心愧疚，想要宽慰些什么？又觉多余。他把水杯递在他旁边，已经很晚了，再不回家就不安全了！他缓缓别转面孔，琥珀色瞳里闪动着萤火虫一样的光，当听到他这句话的时候，那光就灭了，有着难掩的失望："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弟弟？""我送你回去吧" 邱东没有办法回答他的问题，避重就轻的问，你家在清江山水？程海诺点点头，知道在这里等下去也是徒劳。现在他又困又乏，习惯性的摸摸自己头上的发框，不用了，我自己能回去。邱东还想坚持，但看他态度坚决也就做罢，他心里有些小错误，原来在他看似柔顺的外表下有着倔强的性格，那种客气，礼貌其实是最深的疏离。小秋，这个盗窃案你过来做一下笔录。同是在喊邱东。程海诺说了声再见，默默转身。邱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微微的叹口气。他的肩膀被重重的拍了一下，同是无不遗憾的在他侧旁说，十有八九找不回来了。邱东顿了一下，怎么会？如果是绑架，那绑匪应该打来电话了，如果是右拐，过了24小时就已经转移了，如果是自杀，那只能在下游等……邱东有些不寒而栗，会不会是离家出走？同事还在继续说，若是离家出走，怎么会一点准备也没有身无分文，当然也有这样可能性。你别抱太大希望……同事婉转提醒，尽力就好。其实邱东根据湖警官的分析，觉得陈海清自杀的可能性很大。他放学不回家去了江边，这个举动太反常了……每年都有在江边自杀的人，这个孩子也是吗？可是家长说他性格开朗，又说之前并未打骂孩子，那他是因为什么呢？邱东陷入了沉思，这个案子看似很好破，但又疑点重重，他不能轻易下结论，更不会轻易放弃。程海诺没有听到警察的这番谈话，在他心里 觉得这只是弟弟的一场恶作剧，为了让他们着急而躲了起来。

可是……他们说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江边……他为什么去那里？弟弟并不怕水，但一直没有学会游泳，每每去游泳池都是带着游泳圈，可劲儿在里面扑腾。程海诺是羡慕的，因为他怕水，从来没有去过游泳池游泳，就算一家人去度假泡温泉，她也是远远的坐着，抱着一本佯装的很精彩。

事实上，她很讨厌弟弟。

他们相差六岁，弟弟从小就长的虎头虎脑，结实敦厚，一头自然卷，眼睛笑起来弯成一条线，和那个韩国小正太王锡玄很像。何况她嘴巴很甜，总会把大人哄得开心，不像程海诺，待人接物总是淡淡的，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高二的像个公主。但父母是偏袒程海诺的，每每家庭活动，总是听从女儿的意见，不管程海诺提了什么要求，想要什么东西，父母总是想办法满足他，俨然他才是一家之主。而且两个孩子有了争执，他们总是一致批评小儿子，他委屈的泪眼汪汪，他们却说他是男孩，不能这么没出息。

在程海诺家就是“富养女儿，穷养儿子”，这也让程海诺对弟弟的态度有些蛮横骄纵。他不怎么理会他，觉得她太小，完全“玩不到一起”，又看不惯他“太太马屁”，平日里她一调皮他就瞪他一眼，或者冷嘲热讽的打击他。

为此，她没少哭过。

是因为这些她自杀吗？

事实上，父母一直阻止她告诉警察，一直竭力的隐藏——在弟弟失踪的前一天，他们姐弟俩大吵了一架。

​因为在前一天弟弟弄坏了她的好闺蜜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条虎眼石的手链。她的闺蜜彤彤说虎眼石是金牛座的守护石。她熬了几个晚上编织，还学会了蝴蝶扣的编法。可是程海诺还没有来得及戴，弟弟就拉坏了蝴蝶扣，虎眼石掉的满地都是。他气急败坏，抓住弟弟的胳膊就往房间外面推。她最讨厌他偷偷溜进她的房间，乱翻他的东西，有时候她翻完了会小心翼翼的还原现场，但她总是能一眼就看穿。

他太用力，弟弟疼的哇哇大叫，反身一口咬在她的手臂上，她几乎是下意识的一甩，弟弟摔倒在地，磕到了头，哇哇大哭，引来了母亲。

她气鼓鼓的说他又弄坏她的东西，还咬了他一口……母亲没有再问你弟弟弟缘由，拎起他来一巴掌打在他的屁股上。那一巴掌不算疼，也就是装装样子，其实是为了安抚程海诺，可这一巴掌伤了弟弟的心，那个晚上她哭了许久。

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从一开始，他们就猜到，他很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承认，并且在警察面前刻意的隐瞒了。

他们从心里排斥小儿子绘制杀这种可能。而程海诺也缄默了，他在害怕——关于弟弟的失踪，如果他有着重大的责任，他要如何面对？

有秘密的人就像怀揣着赃物的小偷，在警察面前，不由得心虚起来。

可是陈海诺倔强的不肯承认这些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细枝末节。

程海诺走出大厅，从明亮一头撞进夜色里，眼睛一时看不清，站定着适应了一下。

派出所外面是“廊”式的过道，在外面是镂花铁栏，围起来形成一座封闭严谨的庭院，庭院的中间停着车辆，而中间有一棵百年杏树被木栅栏保护了起来。“廊”上爬满了藤曼植物，现在这个季节还枝繁叶茂，四处张扬的藤须像无数的手，在夜风里张牙舞爪。风一吹，雨滴摔在程海诺的？脸上，冰凉的恐怖。

程海诺有些怕，她想转回去找刚才那个警察送她回家，你觉得丢脸。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发卡，对着头皮往前走。刚走出几步，看到“廊”的转角处有个人影，心里一惊，好不容易克制住“逃跑”的念头，透过清冷的月光，依稀看清面前的人，竟然是同班同学彭煦。

她错愕地微微张开嘴巴:这么晚，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他也是来报案的？

她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打招呼，却忽然听到彭煦对着手机快速地说

程海诺下意识环顾四周，这里既不是彭煦说的司门口，也没有他所谓的老爷爷——她瞬间明白了，彭煦竟然在报假警！

 彭煦把手机卡取出来，扬手扔进旁边的草丛里，转头就看到了目瞪口呆的程海诺。

程海诺已经躲闪不急，混乱之间结巴起来

即使看不清他的眼睛，她也能感受到他瞳孔里射出的冷箭。

他生硬的问

程海诺指了指自己，被问得莫名其妙，更莫名其妙的是，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可自己却像是被逮了现行的人，内心慌乱无措甚至感到羞愧。

彭煦双手斜插进裤兜里，朝她走近几步，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程海诺从最初的慌乱里挣脱出来，恢复往日骄傲的语气

回廊柱子后面，用眼神给了她一个提示。程海诺有些恼怒，却莫名的没有吭声，从暗处看去，派出所里匆忙走出几个警察，他们做坐着警车而过——是因为彭煦那个报警电话，他们出警了。

“咚咚咚”，程海诺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彭煦还抓着自己的手，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他也察觉到了，像被烫着似的松开。这是程海诺第一次和男生站的这么煦近，而这个人竟然是彭煦——虽然他们是同班同学，但开学一个月了，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她是那种骄傲冷漠的女生，在自己的朋友圈里被众星捧月。同样，彭煦在他的朋友圈子，也是个领袖。不同的是，彭煦有着极为出众的成绩，虽然程海诺的成绩也不错，在班级里也算名列前茅，但彭煦每一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每一场竞赛都会拿到名次，他是一个绝对的天才，走到哪里都光芒四溅。

初中时他们就同校，她总是被铺天盖地的“彭煦”淹没：排名榜上他永远在低的位置，公告栏上他的获奖公告层出不穷，照片一直被挂在公告栏里，初中三年都没被拿下来过，我他的名字在校会上无数次被提及，他们班的任课老师甚至会拿了彭煦的卷子做样板给大家传阅……有时候在校园里遇到，他会不由的观察他。

彭煦虽然是校园里风头最劲的少年，却是最沉默的那一个，他的脸上永远都是那种“不为所动”的冷静，就算旁人告诉他，地球要毁灭了，他应该也是淡然处之。他总是独来独往，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也都是那种优雅出众的男孩。偶尔也会看到他在篮球场上打篮球，奔跑跳跃挥汗如雨，总是会引来女生们加油呐喊。他受欢迎，但他却为这样的“受欢迎”视若无睹。好有彤彤说彭煦长得像吴彦祖，程海诺不置可否，对她来说，彭煦最帅气的不是他剑眉星目的五官，而是那种天生王者的淡定。

初三那年，风传彭煦要作为交换生去德国念书，那时的程海诺心里竟然有些不可言喻的遗憾，可后来的结果出人意料，出国的是另外一个男生。彭煦和程海诺一样，念了本校的高中，而且他们同班。

他们从未有过交谈，即使她是班里的文娱委员，，他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开班干部会议的时候，他们也都极少发言。他的冷淡是因为清高，他的冷漠是因为不屑一顾。相同的是，，他们都不会主动对人示好。

虽然程海诺从未对任何人提及过对彭煦的评价，但在心里，她对他是极为佩服的。

他是她生活里所认识的人中最优秀——大约金牛座的女孩就是这，欣赏的都是“牛人”。

如此完美的彭煦。竟然会在派出所门口报假警，这太出乎程海诺的意料了。她战开一步，不想有仰视的感觉——从没有发现彭煦的个子尽那么高，应该有1米8以上，他这样平视只能看到他的下颚。他的白衬衫有着好闻的薄荷味道，站在月色里有一种。雾月清风般的俊。

对流的风穿过，他们陷入了沉默。

停顿过后，程海诺问。

彭煦耸耸肩膀，淡淡回答。

程海诺怒了。

彭煦冷冷的看着他。

程海诺失声喊出来，欲言又止

彭煦哑然着地看见他脸上那种悲痛欲绝的茫然，眼泪从他眼眶里出来

他迟疑的问

一整天程海诺都在隐忍，他不是那种当众会哭的性子，可是现在他忍不住了。害怕无助，内疚，担忧……各种情绪让他茫然失措。他蹲了下去。眼泪止不住的流，没有哭出声，可那种闷闷的哽咽。更显得悲痛不已。

彭煦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他就像被巨大的痛苦压垮了。他伸出手，不知是否要安慰的拍一拍。可是手停在半空中，还是轻轻的收了回来，他不太习惯这种亲昵的举动，记忆中他难过的时候也未曾被安慰过。后来，慢慢的，他变得不再需要安慰，只是把悲伤包裹起来，就像蚌壳里的沙粒，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珍珠，不是吗？

许久过后，程海诺慢慢的收住眼泪，发现彭煦还站在他面前。

他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只是淡淡的说。

程海诺没有拒绝，这个时候他真的需要有一个人在旁边，即使什么也不说，也会让他心中安慰一些。

4周很近，昏黄的路灯下，他们的身影被拉的长长的，很寂寥。

程海诺离开后，彭煦看了看时间，已经过零点了。没有人联系他，手机静悄悄的，父亲出差去了。那天他知道他要出差，彭煦心里突然觉得一阵轻松，父亲在客厅里对钟点工杜阿姨交代了些事情，然后就离开了。他无需跟他交代什么，因为他知道儿子早已学会照顾自己，不管是在学习上还是生活上，他都能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