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零星,细小。从天而降的雪花飘飘洒洒,不及触地便已融化。
与其说是雪花不如说是结了霜的雨水来得更恰当,数之不尽的细碎结晶争先恐后且纷纷攘攘地挤到这尘世当中,又瞬时不见了身影,美丽且脆弱得一如人的生命,唯一可寻的踪迹便是那湿润的土地,生命的唯一归宿。
突然间,和着腐叶、动物的毛发及荒草根的大地上呈现出了一个足印,有力、凌乱。
紧接着又是一个足印,伴着粗重的喘息和几乎要将肺叶震碎的咳嗽声,这样的印痕一串串地连接起来伸向黑暗中的密林,渐行渐远。
薄雾笼在林中,虽然淡薄却仍然使人不辨方向。
足迹向西方延伸了几十步突然间地停了下来,咳嗽声却更紧了,在这迷一般的林中回荡着,使安静得不寻常的密林又多了几分诡异。
渐渐地,咳嗽声靠近了,与此同时还伴有依旧有力,依旧凌乱的足印。又回来了,地上的足印密密麻麻,是来回兜绕的痕迹。
竟,迷了路。在这走了不下几万遍的林中,在这生活了近千年的林中,竟,迷了路!
突然间,头顶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笑:“哟,我说这老家伙,迷路了吗?”
老家伙?嘿嘿,是啊,自己的确算得上是个老家伙了,可,还轮不到这无名小辈指手划脚。深吸了一口气,将欲来的咳嗽硬顶了回去,怒喝一声:“谁?”回音在林中激荡开来,渐渐重复着这句惊天问话。虽只一个字,却足已震慑。
那边良久无声。
聚拢在心中的一口气却被一阵咳嗽冲乱,或许是刚刚用力太猛,这一阵咳嗽的时间便较往常长了许多,也更令人觉得胸口无力。
“哟,问我吗?老家伙!你又是谁?来此何事?你不会是南国派来的奸细吧!”或许是那阵咳嗽泄了底,那尖声又活了过来。
“南国?奸细?”
“哟,你不知道么?哈哈,我就说嘛,南国就算再不济也不会派个老不死的来打头阵!”
奸细!老不死!这等尖酸刻薄的言语像钢针一般扎得人神经刺痛。混账啊,这些狂妄的无名小子!以为凭自己那一点微末妖术便可横行天下,从此便目中无人了是吧?全然不知道死字如何写法。
也难怪,有那样的主子调教出的手下自然都是一个德性!若不是病入膏肓,若不是再也忍受不了长居深谷中的寂寞清苦,若不是还贪恋过去的那一点尊荣显贵,若不是听说西国又重新立世,又怎么会自取其辱地跑来看那小子的脸色。
可看那一位也就罢了,好歹他也算是旧主之子,倘若西国没灭,倘若一直服侍在主公身侧,那小子早晚也会继承大位成为西国的家督,而自己依旧是他的家臣侍奉其左右。
可看那一位的脸色也就够了,真的够了!然而,这些杂碎又是什么!
尖笑声再起:“老不死的半天没动静,你死了没有?”
这话当真是火上浇油,心中的屈辱与愤恨一股脑地喷涌而出,所有的狂暴与悲怒全然集中在了右侧的利爪之上。
听音辨位,随着一声冲天而出的怒吼,伴着右爪快如疾风般的扑势,整个人拔地而起蹿到了半空。待落地时,爪中却抓着一个长有双翼的消瘦男子。
“小子,要死的是你!”一双绿幽幽的眼珠子探灯般地照在那男子的脸上,只映得那男子一张赭石般的脸涨得像猪血一般,双眼睁得大大的,原有的惊骇与颤栗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没了,一双眼死一般的空洞。
面前的人长相如何根本看不清了,所有的感觉只是来自腰间那越束越紧的腹腔。
是,是被他捏在掌中吗?可,可恶啊!连跑都来不及呢!喘,喘不过气了,要,要死了吗?
“小子!咳咳,感觉怎么样啊?”右爪随着那一字一句的轻吐慢慢用力,只觉得手中那一块软塌塌的肉渐渐聚拢在了一起,一种久违了的感觉渐渐在心底复苏。
就是这样的感觉,从前杀敌时最喜欢的游戏。看着对手在自己的手中一点点地失去生命连半分挣扎的力量都没有,就是这样的感觉,如死神般的权利。
如今,看着那连哀嚎的力气都发不出的脆弱生命在自己的掌中的感觉就是这个。
又,回来了!绿色的眼珠子更亮了,阴沉沉的声音仿佛来自冥府:“一点点接近死亡的感觉到底是怎么样的?快告诉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