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屏山顶,一座小小的行宫掩映在松柏之间。
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已有三两个百姓沿着山道走来,手中提着香烛供品。
阿无躲在行宫后殿的帷幔后,隐去气息,看着那几个百姓虔诚地跪在哪吒金身前上香。
这是今日第一批香客。
待百姓离去,她才从帷幔后走出,跪坐在金身前的蒲团上。
“听到了吗?刚才那老丈说他的风湿好了。”阿无轻声道,手指抚过金身的膝盖部位,“说是你显灵治的。我可没替你干这事,莫非你真能感应香火愿力了?”
金身静默无言。
第一个月,哪吒的魂魄还未苏醒。
阿无叹了口气,突然捂住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全身。反噬还未痊愈,夜袭给的药副作用正如太乙所说,蚀骨钻心。
她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黑衣,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可能正在修复的魂魄。
疼痛稍缓,她挣扎着爬起来,整了整衣衫。殿外又传来脚步声,她迅速躲回帷幔之后。
这次来的是个年轻妇人,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
妇人跪在金身前哭诉:“哪吒大仙显灵,救救我儿吧,大夫都说没救了...”
阿无看着那孩子青白的小脸,心中一紧。等妇人放下供品离开后,她立刻现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丹药。
“哪吒,这次我得替你显灵了。”她将丹药化入行宫后的山泉中,看着泉水泛起微微金光,“那孩子撑不到你醒来了。”
如此日复一日,阿无白日里躲躲藏藏,替未醒的哪吒完成信徒心愿;夜深人静时,她就跪在金身前说话,从陈塘关的趣事说到九幽的传说,仿佛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尽。
第十五日,药瓶已空。
她活动了下筋骨,反噬的疼痛竟真的消失了。夜袭的药果然神奇,说半月就好透,当真一日不差。
“那丫头虽然记仇,倒是不说谎。”阿无对着金身笑道,“今日感觉如何?我给你带了陈塘关最有名的桂花糕,就放在香案上,闻得到香味吗?”
一阵山风吹过,香案上的桂花糕似乎动了动。
阿无瞪大眼睛,却见金身依然如故。她叹了口气,摇摇头,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第二个月圆之夜,阿无正在整理香案,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唤:
“笨丫头...”
她手中的香烟“卡擦”断成两截,猛地抬头。
金身表面泛着微光,一个半透明的身影,那身影布满裂痕,像是打碎的琉璃勉强拼凑,但那张脸,分明是哪吒!
“哪吒!”阿无快步金身前,想伸手触碰又急忙刹住,生怕碰散这脆弱的魂魄,“你...你醒了?”
“吵死了...”魂魄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熟悉的嫌弃,“天天...在我耳边...唠叨...”
阿无又哭又笑:“谁让你睡这么久!”
哪吒的魂魄试图抬起手,却因为不稳定而放弃:“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好了好了,我将丹药融进他们家的水井里了。”阿无抹去眼角的泪花,“你能感知到外面的事?”
哪吒的魂魄在金身周围飘荡:“香火...愿力...像是...温暖的...水流...”
阿无小心地靠近:“现在感觉如何?”
“疼...”
哪吒难得诚实:“每一道...裂痕...都疼...”
那些裂痕是他自刎时留下的,每一道都是他自己割开的。
阿无心头一紧,却强作笑颜:“活该,谁让你那么决绝。我缝你尸体的时候,差点没被吓死。”
哪吒一愣,当时龙王凝出水镜,里面正是阿无被魔渊围攻的画面,耳边又是李靖的斥责,母亲的哀求,身旁的杨婵也被天兵押解着...
只要他死了,龙王就会出兵清剿魔渊。他想,至少也要救下她吧...
哪吒的魂魄做了个鬼脸,随即因为力量耗尽而缩回了金身中。
阿无连忙掐诀稳固阵法,同时将今日的香火愿力全部导入金身。
此后数月,哪吒的魂魄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某次阿无想要代劳时,哪吒气呼呼地显形阻拦:“他们是来求我的!你去算怎么回事?”
阿无有些无奈:“就你现在这样,一阵风都能吹散,逞什么强?况且之前不也是...”
“那是之前!”
哪吒的魂魄飘到香案前,艰难地拿起一枚苹果。
这是他第一次能触碰实物。
他将丹药融进苹果,放进患病孩童的床头,孩童的母亲第二日发现孩子的病奇迹般好了。
“怎么样?”哪吒得意地看向阿无。
阿无却只注意到他魂魄上的裂痕因为这次显灵又扩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