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钥匙
执律官的号角,在山下,一声接一声,响。
阵光一圈一圈亮起来,把整座山,围成了铁桶。
陈冷站在梅林里,看着山下,忽然说:"他们为什么不攻上来?"
"在等。"经年把最后一截红薯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天亮了再攻。夜里攻山,容易踩进梅阵里,白送人头。"
陈冷在他对面坐下,捡起一根枯枝,拨了拨火:"经年,那个'飞'字,到底是怎么回事?"
"词作先生当年,从白帛上拆下来的。"经年说,"他拆这个字,不是随手拆的。他算到,迟早会有人,为了飞升,来抢白帛。"
"白帛上那么多字,他为什么单拆'飞'?"
"因为'飞'字,是白帛的胆。"经年说,"白帛上的字,都是'规'。规,是让人守的。只有'飞'字,是让人走的。他拆了'飞',白帛就废了一半——抢走,也没用。"
陈冷沉默了一会儿:"那'飞'字,怎么会在我爹身上?"
经年看着他,缓缓说:"你爹,是词作先生最后一个守炉人。"
"守炉人?"
"守白帛的人。词作先生销名那天,把'飞'字交给了他。你爹带着那个字,进了大墓,一藏,五百年。"经年顿了顿,"连光月都不知道,那个字,在他身上。"
陈冷的手,按着膝盖,指节发白:"所以率岑要父子到齐——"
"他要你爹身上那个字,也要你。"经年说,"字和人都齐了,白帛就完整了。"
"可他下不去王巢。"陈冷说,"蚁人王的巢,他下不去。"
"对。"经年点头,"率岑是谁?光月的太师。他把自己写进词里,躲过名册——可他躲得过名册,躲不过蚁人王。王巢里的东西,光月都不敢轻易进去。"
"那他怎么拿飞字?"
经年没有立刻答。
他抬头,看着陈冷,看了很久,才说:"他不拿。他让你去拿。"
陈冷一愣:"我?"
"你爹在王巢里,锁着。你爹身上的字,只有你能取出来。"经年说,"你是词里留名的人。王巢的结界,拦不住你。你爹的锁链,是约——约,也只认词里留名的人去解。"
"率岑要的,从来不是抓你。"经年说,"他要的是——你爹知道你有难,自己把字交给你;你再把字,带出来。"
"他放你进王巢,比他自己进去,容易得多。"
陈冷坐在火堆边,很久没有说话。
火苗一跳一跳,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说:"那我,就不去。"
"不去?"
"字在我爹身上,藏了五百年,好好的。"陈冷说,"我不去取,率岑就永远拿不到。我爹也安全。"
经年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低头,又剥开一根红薯,慢悠悠地说:"你这话,要是你爹听见,他得气死。"
"为什么?"
"你爹藏了五百年,藏的是什么?"经年说,"他藏的不是那个字。他藏的是——那个字,能到你手上。"
陈冷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在这时——
山下,阵光,忽然,大亮。
不是天亮。
是执律官,动手了。
疏影从梅林那边走过来,一身白衣,手里提着一把剑,剑是梅枝削的。她抬眼看了看山下,又看了看陈冷:"他们上来了。"
"多少?"
"整座山,都是人。"
暗香也从暗处钻出来,拍拍手上的花瓣,说:"陈冷,你往后站。守梅人守了两万年,还没让外人,踩着梅林进过堂。"
陈冷站起身。
他没有往后退。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两个守梅人中间。
"我不是外人。"他说,"我是词里留名的人。梧深堂的事,有我一份。"
疏影看了他一眼,难得地,没有怼他。
她只把梅枝剑,横在身前,说了句:"行。死了别怨我。"
山下,执律官的大军,踏着阵光,上山了。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