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守梅人

第十二章 守梅人

梅林里，比外面冷。

陈冷往里走了十几步，脚下已经全是落花。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不像地，像踩在一层雪上。

他走到梅林深处，一棵老梅下，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穿白衣，瘦得像一根竹竿，靠着树干，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风把她袖口的落花吹起来，她也不理。

一个穿粉衣，圆脸，蹲在树下捡花瓣，捡一片，数一声，捡一片，数一声，数得极认真。

陈冷站定："两位——"

"嘘。"白衣女子头也不抬，"别吵。看到兴头上呢。"

粉衣女子倒是抬起头，眼睛一亮："来了来了！可算来了！"她拍拍手上的土，几步迎过来，围着陈冷转了一圈，"就你？词里留名的人？"

"……是我。"

"啧啧。"粉衣女子摇头，"瘦了点。不过没事，瘦点命硬。"

白衣女子终于放下书，抬眼看了陈冷一下："词里留名的人，就长这样？"

"疏影，你别这么说话。"粉衣女子回头瞪她，"人家大老远来的，一路上风餐露宿——"

"他自己要来的。"白衣女子又把书举起来，"又不是我请的。"

粉衣女子转向陈冷，赔了个笑："别理她。她守梅林守了两万年，脾气臭，嘴更臭。我叫暗香，她叫疏影。我们是梧深堂的守梅人。"

陈冷抱拳："陈冷。"

"知道知道。"暗香摆手，"你还没出生，你那名字，就在词里等着了。"

疏影在那边，冷不丁接了一句："等着来开白帛的。结果自己先跑去皇城，翻了趟暗册。胆子不小。"

陈冷心里一紧："你们……知道我去了皇城？"

"满天下的梅花，都是梧深堂的眼睛。"暗香说，"你走到哪儿，梅就开到哪儿。你在皇城翻暗册那天，我趴在花枝上，看得一清二楚。"

陈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也知道，"他说，"率岑，在找我了。"

"率岑的事，等会儿再说。"疏影忽然放下书，目光落在陈冷腰间，"你怀里那个东西，拿出来。"

陈冷迟疑了一下，掏出那截枯枝。

枯枝一露面，满林的梅花，忽然，齐齐一颤。

风停了。

暗香的笑容，没了。

她盯着那截枯枝，看了很久，轻声说："……彩树的枝。"

陈冷问："彩树不是早就没了吗？"

"树没了，枝还在。"疏影说，"枝在，种子就在。种子没死。"

陈冷低头，看着那截枯枝。枯枝上，"陈冷"两个字，还留着暗红的印子，像没干透的血。

"种子在哪儿？"他问。

暗香没有立刻答。她看了疏影一眼。

疏影沉默了一会儿，说："种子，不在这儿。"

"在词里。"

陈冷一愣："词里？"

"那两首词，不是一个字一个坑吗？"暗香说，"词里有个词位，空了两万年，没写东西。那是给种子留的。"

陈冷脱口而出："俏佳人？"

暗香没答。她只是笑了笑，说："你把碎词凑齐的那天，种子，就该发芽了。"

就在这时——

陈冷脚下的地，忽然，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是梅林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咚。咚。咚。

像心跳。

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像地底有什么东西，正躺着，睡着，打着盹。

陈冷低头，看着脚下的花："底下是什么？"

疏影和暗香，都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疏影才开口，声音很轻："词的本体。压了两万年。"

"它一直，醒着。"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