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红衰翠减
陈冷循着那个"梧"字,走了两天。
他原以为梧字指的是梧深堂。可走出二十里,他忽然明白——经年画的圈,圈的是城北。
城北有一片废园。
园子里,长满了梧桐。老的、小的、歪的、直,挤挤挨挨,把整座园子挤得密密匝匝。唯一一棵枯树,立在园子正中,比谁都高,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剑。
陈冷刚走到园门口,门里就传出一个声音,又急又快:
"来了来了!两万年了,总算来了——"
话音没落,一个红衣女子已经蹿到他面前,围着他转了三圈,上上下下地打量:"就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词上那个名字,就是他?"
园子深处,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飘出来:"红衰,你吓着他了。"
"我吓他?翠减,你那双眼睛,才叫吓人——"
陈冷顺着声音看过去。
枯树下,坐着一个绿衣女子,安安静静,像一棵长在那儿的树。
她没抬头,只说:"进来吧。门口那棵梧桐,是你爹种的。"
陈冷迈出去的脚,停住了。
"……我爹?"
"你爹当年,在这儿住过。"翠减说,"他走的时候,种了这棵树。他说,等他儿子来的时候,树就该认人了。"
红衰在旁边嘀咕:"树认人?树哪会认人。我看他爹是会吹牛——"
陈冷走到枯树前。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那棵枯了不知多少年的树,在他掌心碰到树皮的一瞬——
树皮底下,透出一线绿。
极淡,像埋在灰里的火星。
红衰不说话了。翠减也抬起头。
陈冷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我爹是谁?"
翠减看了他很久,缓缓说:"你爹是谁,我们不知道。可我们知道——你爹把你,写进了词里。"
"碎词在你手里,对吧?"
陈冷掏出那半张破词。
翠减接过,看了一眼,又还给他说:"这词,是两个人写的。一个叫无聊先生,一个叫词作先生。你爹,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他——"
"你爹是第三个。"红衰抢着说,"一个没资格写词,却把自己名字写进去的人。他说,他儿子将来一定会在词里,所以先替他把位子占上。"
陈冷捏着碎词,指节发白:"占着位子?"
"词位。"翠减说,"词位空着,谁来填都行。可你爹偏要自己填——他填上的那天,暗册上那个空位,也跟着亮了。"
陈冷猛地抬头:"暗册?"
"对。"红衰说,"你以为暗册上那个名字,是凭空长出来的?那是你爹,拿自己的名字换的。他拿自己,换了你。"
陈冷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枯树下,翠减起身,从树根底下,捧出一个木匣。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截枯枝。
"这是彩树的枝。"翠减说,"彩树没死。它把最后一点生机,藏进了这截枝里。五百年了,它一直睡着。"
她话音没落——
枯枝上,忽然,亮起两个字。
笔迹,和碎词上的,一模一样。
是"陈冷"。
红衰瞪大眼睛,看看枯枝,又看看陈冷:"这、这枝子认识你?"
翠减却像是早就知道。她把枯枝递到陈冷面前,说:"彩树认的人,词里留名的人,暗册上的人——你一个人,全占了。"
"陈冷,你爹拿自己换了你。现在,该你,拿自己换回他了。"
陈冷接过枯枝,入手冰凉。
可枯枝上那两个字,烫得像火。
"他在哪儿?"他问。
翠减抬手指向城外地底的方向:"大墓。"
"你爹,在蚁人王巢里,锁了五百年。"
(第五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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