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

傍晚六点，姗姗刚收拾完理疗室，手机响了。是杨鸣。

不是短信，是电话。姗姗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沈阳号码，犹豫了两秒才接起来。

"喂？"

"姗姗。"杨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电波特有的失真，但依然能听出那种温润的质感，"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下班。"姗姗走到窗边，"怎么打电话了？"

"有个事想跟你说。"杨鸣顿了一下，"今天俱乐部那边开了个会，关于咱俩的事。"

姗姗心跳漏了一拍："怎么说？"

"公关部已经发了声明，说的是两队常规医疗合作，不涉及其他。另外，我这边也跟队里打了招呼，以后如果需要康复支持，统一走官方通道。"杨鸣语气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处理完毕的公事，"所以……你哥那边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压力了。"

姗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他的语气太公事了，公事到像是在划清界限。

"哦，好。谢谢你处理这些。"

"不用谢。"杨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疗程还剩四次。按约定，下周二结束。我想问你……结束后，你还会接我的随访吗？"

这个问题，杜锋下午刚提过。姗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会。"她回答得很干脆，"随访是我的职责。不过按我哥的要求，需要走俱乐部备案。"

"好。我会让辽宁这边配合。"杨鸣说，"另外……"

他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另外什么？"

"另外，我想请你吃顿饭。"杨鸣声音低了一点，"不是患者请医生，是个人请个人。算是对你这段时间辛苦的感谢。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姗姗愣住了。这是杨鸣第一次用"个人"这个词。之前所有接触都是"患者"和"医生"，是职业关系，是公事。现在他把它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某种不确定的东西。

"……好。"她听见自己说。

"真的？"

"嗯。不过地点我来选。"姗姗忽然有了一种反击的冲动，"不能在东莞，也不能在沈阳。找个两边都不挨着的地方。"

杨鸣似乎笑了一下，很轻，但她听出来了："行。你想去哪儿？"

"广州。珠江新城，有个日料店还不错。"

"好。时间呢？"

"疗程结束那天。"姗姗说，"周二晚上。"

"周二晚上，广州，日料。"杨鸣重复了一遍，"我记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杨鸣说："姗姗，这几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因为外面的声音停下来。"杨鸣声音很轻，"很多人会因为这个放弃，但你没有。这让我觉得……"他又停住了，这次停得更久，久到姗姗以为信号断了。

"觉得什么？"她忍不住问。

"觉得你跟我想的一样。"杨鸣最终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不需要向所有人解释。"

电话挂断后，姗姗站在窗边很久。夕阳西下，训练馆外的篮球场上还有几个青训队员在加练，拍球声远远传来，一声一声，像心跳。

她抬起右手，护腕没戴，但皮肤上的压痕还在。她摸了摸那道痕迹，忽然想起周鹏中午说的话。

"他不是你能随便靠近的。"

"他就是一座山，你看得见，走不到。"

周鹏说得对吗？也许对。杨鸣确实在划清界限，用公事的方式处理所有事情，连请吃饭都要先声明"不是患者请医生"。他把自己包裹得很严实，严实到让人看不清里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