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言

“你做什么！”一声威严冰冷的斥责骤然响起。蓝忘机一身白衣，携着霜雪般的寒意，已赶至现场，站在了蓝曦臣身侧，避尘剑虽未出鞘，但周身气场已凛冽如冰。

萧姒的目光扫过蓝忘机，又落回蓝曦臣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火烧寒室，罪证确凿，无话可说，无处可辩，甘愿认罚。”

她举着剑的手臂因虚弱和长时间用力而微微颤抖。

这颤抖看在蓝曦臣眼中，却成了她惊吓过度、无力支撑的证据，心中更是涌起排山倒海般的自责、心疼和懊悔。

“予安，别胡说！你只是吓坏了！快把剑放下！”蓝曦臣的声音带着诱哄的颤抖，试图安抚她。

“哼！夫人，”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板的蓝家长老排众而出，厉声道，“你可知道，剑指宗主，视为叛逆大罪！罪加一等！”

“叛逆？”萧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弧度，眼神却更加冰冷，“是啊，罪加一等……不能连累了雁知和畅和……”她喃喃着，手腕一翻，竟将那寒光凛冽的回春剑，从指向蓝曦臣，缓缓地、决绝地架到了自己纤细的脖颈上！

“予安——！不要！”蓝曦臣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眼中瞬间被绝望填满，他只能不住地哀求，“予安！你信我！放下剑！你再信我这一次，好不好？都怪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对不住你！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蓝曦臣，”萧姒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声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婉转和诀别，“愿来世……我们再做一对清清白白的夫妻吧。”

她把剑刃紧紧压在颈侧，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锋利的刃口已微微陷入肌肤，一丝细微的血线悄然渗出。

“蓝曦臣，”她直直地看着他，目光不容置疑，“答应我，好好照顾雁知和畅和？！”这是她唯一的、最后的牵挂。

“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蓝曦臣不敢有丝毫犹豫，连忙应承，声音因恐惧而嘶哑。

萧姒不再言语，只是手上微微用力，那血线变得更清晰了一分。

“畅和！雁知！快去把公子小姐带来！快！”蓝曦臣朝着人群嘶吼，又急急给蓝沐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随时准备救人。

“阿姒！你把剑放下！有话我们好好说！你要怎样都行！”蓝曦臣的声音充满了卑微的哀求和恐惧。

此时，淬炼了冷光的回春剑就架在萧姒那细弱白皙的颈项上，距离致命的大动脉不过寸许！

蓝曦臣隐藏在焦黑袖袍下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无法抑制地颤抖。

“阿姒——！”蓝曦臣悲怆的呼唤再次响起，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萧姒却恍若未闻，目光投向火场废墟的远方。

“夫人！求您了！您快把剑放下来吧！”众弟子纷纷跪倒，带着哭腔恳求。

“夫人！您若伤了，宗主该有多痛心啊！”蓝沐也急声劝道。

痛心？

萧姒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冷笑，再不发一言。

蓝曦臣猛地捂住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如同被利刃贯穿的绞痛，痛得他眼前发黑，额上冷汗涔涔。

“孩子……”萧姒的目光忽然飘忽了一下，喃喃道，“我的孩子……”

“快去看！到哪里了？！”蓝曦臣无法对萧姒发火，只能将所有的焦灼和暴戾化作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扫过院中众人，那属于宗主的威压让空气都为之一窒。

此时，大火已被扑灭大半，只余断墙残垣冒着滚滚黑烟，前院一片狼藉，焦土瓦砾，污水横流。萧姒却仿佛置身事外，她提着剑，缓缓地、虚脱般坐到了旁边一块未被波及的冰凉大石上，一手撑着额头。

看着那仍在挣扎的余火，目光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无助和深不见底的哀伤。

“阿姒……”蓝曦臣拖着伤痛的身体，艰难地向前挪动几步，悲伤地望着她漠然的侧脸，唇边溢出一抹惨笑，“你把剑放下……我…我有许多话想对你说……许多许多……”

从听到寒室走水那一刻起，他浑身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从未有片刻松懈。

身为蓝氏宗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他的修为。

可此刻，面对爱人一心求死的决绝，他所有的镇定、所有的修为都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力回天的巨大恐慌。

“宗主！您伤得很重！快让医修为您处理！”蓝沐看着蓝曦臣焦黑的衣衫下渗出的血迹，心惊胆战。

蓝曦臣带着从未有过的狼狈和凌冽的痛苦。他仿佛沉溺在一种无法言说的巨大悲恸与悔恨交织的情绪中，对外界的呼唤置若罔闻，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嘶哑：“无碍。”

“曦臣！你看看你的样子！快让医修看看！”蓝启仁看着侄子满身伤痕、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是心痛又是焦虑。

“快些……”萧姒忽然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不知是在催促孩子，还是在催促自己的结局。

蓝曦臣怔怔地望着她。

“哼！夫人此举，失仪至极！成何体统！”另一位倚老卖老的长老看着萧姒执剑自戕的姿态，忍不住冷声斥责。

“够了！”蓝曦臣猛地转头，厉声打断了长老的话，眼中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夜寒风凉，送诸位长老回去歇息！”语气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宗主！”那长老怒目圆睁，眼中充满了失望和愤懑。

“请！”蓝沐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长老气得狠狠一跺脚，带着几个随从，忿忿不平地拂袖而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带着哭腔的稚嫩声音响起：

“娘——！”

蓝畅和，小小的身影在仆妇的带领下，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小小的口鼻中瞬间充满了焦土和烟尘的刺鼻气味，看着眼前烧得面目全非的偏房废墟，吓得小脸煞白。

“畅和……”听到女儿的呼唤，萧姒那如同冰封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瞬间浮现出星星点点的泪光，那泪光中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不舍和愧疚。

“阿娘……对不起你……”

“可是阿娘真的好累…好累啊……”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你阿兄…阿凌……你们都要好好照顾自己……”

“这样……阿娘就可以…放心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如同交代遗言，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割在蓝曦臣心上。

就在萧姒心神被女儿牵动、剑势稍缓的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静立在她侧后方的蓝忘机，眼神骤然一凝！

他身形快如闪电！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前，并指如剑，精准地击在萧姒后颈的昏睡穴上！

萧姒只觉眼前一黑，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手中的回春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冰冷的石地上。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充满讽刺的念头：好！好极了！你们蓝家兄弟俩……可真是一脉相承的“好”手段啊！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那个笑容爽朗、意气风发的少年——谢重楼。

看见了属于萧疏影和谢重楼的、短暂却纯粹的时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