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身死魂消的第三个年头
初春的气息尚未完全驱散冬日的萧索。就在这个万物将苏未苏的时节,锦官萧家那位历经沧桑、饱受病痛磋磨的老封君,萧老夫人,终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心力,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夜,在沉沉的睡梦中,安详地阖上了双眼。
她走得平静且满足。弥留之际,她亲眼见证了萧家在她离世前最后的辉煌,子孙们各有所成,尽得归宿。更令她欣慰的是,她抱到了心心念念的曾孙,得享五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她的离去,带着圆满,在萧家上下悲恸的泪水中,被称作一场难得的“喜丧”。
然而,对于萧姒而言,这喜丧二字,却浸满了无法言说的苦涩。那天,她失去了自小依恋、情感复杂的祖母。悲痛之余,一个迟来的念头骤然清晰:或许祖母那喋喋不休的催婚、那强势固执的催生,刨除那些令人窒息的逼迫,内里包裹的,也真的只是一个寻常老人对孙辈最朴素的“成家立业、开枝散叶”的期盼。只是,这迟来的理解,终究无法弥补过往的压抑与伤痕。
更让萧姒心绪难平的是,随着祖母的棺椁入土,那些曾经如影随形、沉甸甸压在她身上的枷锁——无论是强硬逼嫁的压力,还是迫使她尽快生育的执念——竟也如同被祖母带走了一般,骤然消散于风中。
她尚未来得及在这复杂的解脱感中喘息,也未能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真正抽身,远在兰陵的金麟台,一场早已为她备下的风暴,正悄然酝酿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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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陵金氏,宗主金光善的书房内,暖炉烧得正旺,酒气熏天。金光善斜倚在宽大的座椅上,脸上带着酒醉的红晕和一丝得意,对着一个点头哈腰、一脸谄媚的仆从说道:“嗯,这次差事办得还算机灵。那萧家的老婆子死了也好,省得碍事!只是苦了我……”他咂咂嘴,语气里毫无对逝者的尊重,反而充满了被扰了兴致的抱怨。
目光瞥向一旁垂手侍立、姿态恭顺无比的金光瑶,没好气地斥道:“你也多学着点!有点眼力见,给你老子我多物色些美人儿来!”
金光瑶的头垂得更低,温顺地应声:“是,父亲。”然而,在他无人可见的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冰冷的嘲讽与鄙夷。
他心中冷笑连连:丈母娘(指萧老夫人,金光善正妻金夫人之母)尸骨未寒,大丧期间,这位好父亲竟已按捺不住,接连对萧家貌美的女仆动手动脚,轻薄了好几位!当真是半点体面廉耻都不顾了。
那得了夸赞的仆从,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淫邪之色,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猛地打了个哆嗦,凑到金光善脚边,压低声音,带着寻求庇护的惶恐道:“宗主……可是……可是其中有一个……”
金光善醉眼朦胧,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嗯?什么?”
仆从贼眉鼠眼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谄媚中带着一丝后怕:“就是那个……瞧着最不谙世事,最水灵的……小的后来才打听到,那女子,好像是……是九里阁蓝夫人那边的人……”
“蓝夫人?”金光善混沌的脑子转了转,随即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气喷涌,“萧姒那丫头?嗤!我怕她作甚!动了就动了呗!能奈我何?”他语气狂妄,显然酒意已深,完全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可是……宗主……”仆从依旧惴惴不安,他深知萧姒的护短和手段,只想从金光善这里讨个明确的保证。
“行了行了!”金光善醉醺醺地打断他,拍着胸脯,口齿不清地打包票,“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你老子我顶着!没事!有我呢!”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那仆从得了这句醉话,如同得了免死金牌,脸上瞬间堆满了心满意足的谄笑,连声应是,退到一旁。
金光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那仆从小人得志的嘴脸,又看着自己父亲一步步踏入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而不自知,心中那冰冷的嘲讽几乎要满溢出来。
蠢货!
金光瑶在心底冷笑。萧姒是何等人物?她的护短是出了名的狠厉,尤其是对她视为己任的庇护对象。此事一旦被她知晓,以她的性子,岂会善罢甘休?眼前这两个得意忘形的人,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不过……金光瑶的眼神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现在的萧姒,祖母新丧,家族哀恸,她作为嫡系核心,怕是自顾不暇了。
想到萧姒,金光瑶的思绪不由得飘远,前几日探知的那个消息……蓝曦臣,他那位温润如玉、待他极好的二哥,对萧姒用情至深……金光瑶的心头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而此刻的金光善,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察觉儿子的心思。
他摇晃着酒杯,醉意更浓,脸上露出一副幸灾乐祸又笃定无比的神情,仿佛在宣判着什么。
“萧姒……”他拖长了音调,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恶意的光,“哼,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等着瞧吧……”他嘿嘿笑了两声,带着酒气的预言斩钉截铁,“你等着吧,她快要有大麻烦了!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