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紧抿着唇,牙关深陷进下唇里,尝到浓重的腥甜,却硬是将一声痛哼都咽了回去。
这无声的抗拒彻底点燃了蓝启仁心头的焦灼与失望。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你知不知道!这次若非你兄嫂在外多方奔走,替你斡旋解释,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会给姑苏蓝氏带来多大的祸患!百年清誉,几欲毁于一旦!”
“啪!啪!”戒鞭毫不留情地继续落下,每一次都带起新的血花,砸在早已不成样子的皮肉上。剧痛如同烈火燎原,烧灼着蓝忘机的每一寸神经。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意识却仿佛飘远了,穿透了戒鞭的呼啸和叔父的怒斥,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云深不知处的山门石阶上。
“在下云梦江氏魏无羡!”
少年清亮带笑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响起,带着初生牛犊般的无畏与蓬勃朝气。
那抹鲜艳张扬的红衣身影,在雅正素淡的姑苏蓝氏中,是那样格格不入,又那样鲜明夺目,像一团跳动的火焰,瞬间点燃了沉闷的时光。
“天子笑分你一坛,当做没看见我!”魏无羡狡黠地眨着眼,将酒坛递过来,月光洒在他带笑的眉眼上,是蓝忘机此生见过最生动鲜活的光景……
回忆与现实交织,少年肆意的笑靥与此刻身后残酷的鞭挞形成撕裂般的对比。
蓝忘机闭上眼,紧握的拳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抹虚幻的温暖攥紧在掌心,以此对抗身后的无边痛楚。
“从小看着你长大,教你诗书礼仪,授你玄门正道……我蓝启仁引以为傲的经儿,怎么就……”蓝启仁的声音陡然变得苍老而疲惫,他看着蓝忘机血肉模糊的背脊,看着他即便承受酷刑也未曾弯曲分毫的脊梁,那份“恨铁不成钢”的怒火之下,是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心疼与不解。
他无法理解,那个端方雅正、克己复礼的蓝忘机,为何会为了一个离经叛道、被视为邪魔外道的魏无羡,如此不顾一切,甚至不惜与家族长辈兵戎相见!
巨大的失望和汹涌的情绪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一句积压已久、最伤人也最不愿提及的话,终于冲口而出,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砸向跪着的人:“你!你是要学你父亲吗?!将一个罪孽深重、不容于世的祸患,强留在云深不知处,藏起来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利刃,精准地刺穿了蓝忘机所有沉默的盔甲。
他几乎是立刻抬起头,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直视着蓝启仁,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斩钉截铁,响彻在寂静的松风水月居:“魏婴,不是祸患!”
这声反驳,耗尽了他强撑的力气,却也彻底点燃了蓝启仁最后的怒火。
他挥了挥手,声音冷硬如铁:“打!给我打完!”
戒鞭的呼啸声更急更重,如同狂风暴雨,将蓝忘机彻底淹没。
他不再言语,重新垂下眼睑,紧咬着牙关,承受着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酷刑。
……
不知过了多久,令人窒息的鞭笞声终于停下。空气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喘息。
三十三道戒鞭,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每一鞭,都是为他打伤阻拦他保护魏婴的三十三位蓝氏长辈所付出的代价。然而,没有一鞭,是为了惩罚他“保护魏无羡”本身。
蓝曦臣早已不忍再看,在戒鞭过半时便悄然转身离去,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背影透着深深的无力与痛惜。
他理解叔父的愤怒,更心疼弟弟的执着,夹在中间,心如刀割。
倒是萧姒,强忍着目睹惨状的不适,在戒罚结束后,快步上前。
她看着蓝忘机背上那狰狞可怖的伤口,眼中满是心疼与不忍,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忘机,这伤……太重了。听嫂嫂一句,速去冷泉,以寒泉之水浸润,或可稍缓伤势,防止恶化。药……我稍后让人给你送去静室。”
蓝忘机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
他先是朝着上首的蓝启仁,深深地、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跪拜大礼,动作牵扯到伤口,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晃。然后,他又转向萧姒和蓝曦臣离去的方向,同样恭敬地行了一礼。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但他做得一丝不苟,礼数周全。
礼毕,他撑着几乎要碎裂的身体,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背上撕裂的伤口,一步一步,朝着冷泉的方向,艰难而决绝地走去。
山道清幽,暮色更深。
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纷纷避让,惊愕地看着他们素来景仰、如高山白雪般不可亵渎的含光君,竟以如此惨烈、触目惊心的姿态走过。低低的、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他身后迅速蔓延开来:“天哪!含光君……这是受罚了?怎么会……伤得如此之重?”
“嘘!噤声!不要命了?没看见含光君……”
“可……这是为什么啊?含光君做错了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启仁先生动用戒鞭,还罚得如此之重……定是……”
“别猜了!当心祸从口出!快走快走……”
那些窃窃私语,如同细小的蚊蝇嗡鸣,清晰地传入蓝忘机的耳中。
然而,他仿佛全然未闻。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清楚自己为何受罚。更明白自己守护的是什么。
三十三道鞭痕,铭刻的是对家族规训的“冒犯”,却永远无法撼动他心中那份认定的“值得”。
魏婴,不是祸患。
这信念,比戒鞭更痛,却也比戒鞭赋予他的力量,更加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