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善书房外廊下那一片凝滞的阴影。
金光瑶垂手侍立,姿态恭谨如常,低垂的眼睫却掩不住眸底翻涌的暗流。
门内激烈的争吵声浪,透过厚重的门扉隐隐传来,虽听不真切,但那剑拔弩张的意味却如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金光瑶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又是他。
那个一身红衣,曾在金子轩大婚之日惊鸿一瞥,便以散修“闲云野鹤”之名震动玄门的谢重楼。彼时他张扬恣意,与金氏针锋相对,不欢而散。
谁能想到,那烈阳般灼目的身影之下,竟也流淌着兰陵金氏的血脉?一个被金光善遗忘在角落,却意外长成参天大树的……私生子。
金光瑶的胸腔里泛起一丝冰冷的苦涩,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羡慕,最终沉淀为尖锐的嫉妒。
与他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才得以踏入金鳞台,在父亲脚下仰人鼻息不同,谢重楼……他是被金光善“请”进来的。
而今日再见,那身标志性的、仿佛能灼伤一切的红衣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素净的蝉衣,宽袍广袖,料子轻薄得仿佛笼着山间晨雾,勾勒出几分出尘的轮廓。
金光瑶听着里面愈发拔高的争执,他心中竟诡异地生出一丝快意:看来,这次父亲那套虚情假意的“慈爱”与“宏图”,也在这位桀骜不驯的“野鹤”面前碰了壁,讨不到半分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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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金光善高踞主座,脸上竭力维持着惯常的、带着算计的慈和,目光却如鹰隼般紧紧攫住下首之人。
谢重楼,或者说,檀影,身姿挺拔如松竹,坦然立于堂下。
他身上那袭素色蝉衣,在满室金玉锦绣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仿佛一捧清雪落入熔炉。
两人无声对峙,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许久,金光善率先打破沉寂,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重楼啊……这么多年,流落在外,是为父……是我对不住你,未能尽到父亲之责。”他叹息一声,仿佛有无尽愧疚。
檀影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金石般的冷硬:“金宗主,此等‘对不住’的言语,您上次便已说过。”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却毫无温度可言的礼,“俗世之名谢重楼已随前尘尽弃。贫僧法号,檀影。”这“贫僧”二字,既是身份的自述,更是无形的壁垒。
“嘿……是嘛,是嘛。”金光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叠起来,眼中精光闪烁,试图绕过这层身份,“俗名也好,法号也罢,血脉相连总是割不断的!父子之间,何须如此生分?”他身体微微前倾,抛出诱饵,“上次为父的提议,你可曾细想过?只要你点头,认祖归宗,你便是子轩最得力的臂膀!兰陵金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唾手可得!你难道……”
“我佛慈悲。”檀影清冷的声音如寒泉般截断了金光善滔滔不绝的许诺。他抬起眼,目光澄澈却锐利,直直望向金光善,“贫僧既已皈依三宝,便不再是红尘中人。上次所言,贫僧以为,已足够明白。”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贫僧曾在家母临终前立下重誓,此生绝不主动涉足玄门世家纷争。若违此誓,当终身侍奉佛祖,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金光善脸上的假笑彻底挂不住了。
檀影却并未停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尘封的、不堪的过往:“至于金宗主所谋之事……恕贫僧直言,道不同,不相为谋。那些权谋算计,那些您所谓的‘宏图霸业’,贫僧——”他微微一顿,加重了语气,“不屑与之苟同!”
“两次踏足此地,只为完成家母遗愿。”檀影的目光变得无比复杂,有痛楚,有鄙夷,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她要我替她,好好唾弃你这等始乱终弃、寡廉鲜耻之徒!”
金光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座椅扶手。
“家母一生清正,却因你蒙尘!你欺她孤苦无依,趁金夫人归宁省亲之际,巧言令色,骗她误信你乃良人,方铸成大错!待她知晓你早有妻室,为人夫、为人父,是何等痛彻心扉?她与你恩断义绝,此生不复相见!可每每忆起,你带给她的只有屈辱与悔恨!你之所作所为,卑鄙、无耻、下作至极!”
檀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砸在金光善的心上,也穿透门扉,落入门外金光瑶的耳中。他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家母深知,我的存在,便是对她心慈手软的惩罚,更是对金夫人与金公子最大的亏欠与伤害!我的出生,即是罪证!”
“今日之言,贫僧只当未曾听闻。”檀影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压,仿佛平静海面下酝酿的惊涛,“若金宗主再提此事,或再以权势相胁……”他目光如电,“休怪贫僧不顾念这微薄血脉,不客气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金光善,决然转身:“贫僧惟愿一剑一人,追寻心中大道。告辞!”
素色的蝉衣划开一道清冷的弧线,檀影步履坚定,头也不回地推开了书房沉重的门扉。
门开处,廊下的光泄入书房,映出金光善那张因暴怒和杀意而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檀影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伪装的慈和彻底粉碎,只剩下阴鸷狠毒的灰暗。那背影的决绝,是对他权威的彻底蔑视,是对他精心算计的彻底否定!
事不过三!
他金光善何等人物?兰陵金氏之主!
两次屈尊降贵,两次被如此不留情面地驳回!
这已经不是不识抬举,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和背叛!既然软的不吃,敬酒不吃……那就只能请这位“高僧”,尝尝罚酒的滋味了!
金光善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但那眼神却冰冷得如同淬了毒的匕首。他的目光转向门口,那个一直垂首侍立、仿佛融入阴影的身影。
“阿瑶。”金光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命令,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淬着寒冰,“动手吧……”
门外,低垂着头的金光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甚至没有立刻抬头,只是那掩在袖中的双手,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是,父亲。”他应声答道,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在无人看见的角度,金光瑶的眼底,那片翻涌的暗色骤然凝固,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毫无光亮的死寂寒潭。
羡慕、嫉妒、以及一种近乎病态的、扭曲的认同感——看,父亲终究还是这样,得不到的,便要毁掉。只是这一次,要毁掉的对象,换成了那个曾经让他羡慕又嫉妒的、可以“被请进来”的……兄弟。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是一片恭顺平和,只有那双眼睛深处,藏着深渊般的算计与即将来临的血色风暴。他对着金光善离去的背影,再次无声地躬下身。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