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份短暂的温馨,被一声带着明显怒气的呼喊瞬间打破:“魏无羡!”
那声音熟悉无比,带着穿透力,让魏无羡背脊一僵。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温情回来了。
心虚感瞬间涌上心头,但魏无羡骨子里的作死天性让他硬着头皮没立刻回头,反而继续对着阿苑挤眉弄眼,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着,同时故意提高音量继续逗弄:“哈哈哈,阿苑你看,姑姑来了!我们再多种几个姑姑好不好?这样就有好多姑姑帮我们干活了!一个做饭,一个洗衣,一个……”
“魏!无!羡!”温情几步就冲了过来,看到坐在土里、浑身沾满泥巴、脸上还带着傻笑的小侄子,气得脸都红了。她一把将阿苑从土里抱出来,心疼地拍打着他衣服上的泥土,对着魏无羡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我才刚离开一会儿!你就把阿苑种土里?!他昨天刚换的干净衣服,你看看!全被你弄脏了!你让他明天穿什么?穿泥巴吗?!”
阿苑被姑姑突然抱起来,还有点懵,看看气鼓鼓的姑姑,又看看一脸讪笑的羡哥哥,小嘴一扁,似乎想哭又觉得好像挺好玩。
温情抱着阿苑正要继续教训魏无羡,魏无羡却忽然察觉到什么,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目光锐利地投向山坡下的小路方向。
温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愣住了。
————
山风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乱葬岗的符咒结界如同无形的壁垒,将江氏跟随而来的门生牢牢阻隔在下方的山道上,寸步难行。
江澄脸色阴沉如水,紫电在他指间闪烁着不安分的紫色电芒。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对身后众人冷声道:“都在此等候!” 随即,他独自一人,凭借着对魏无羡所设阵法的熟悉和对自身修为的自信,硬生生在符咒的缝隙间穿行而上。
越靠近伏魔洞,那令人压抑的怨气与死气便愈发浓重。江澄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扫视着周围——这里曾是仙门百家的噩梦,如今却……似乎有了点不一样?
就在他即将看清伏魔洞前那片空地时,一阵并不激烈却透着熟稔烟火气的争吵声随风飘入耳中。
一个女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种萝卜!萝卜好活,耐寒,长得快!这破地方,就得种这个!”
紧接着是那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的声音,一本正经地反驳:“萝卜难吃死了!种土豆!土豆能当菜又能当饭,烤着吃煮着吃都香!”
“萝卜哪里难吃?清炒、炖汤……”
“土豆炖肉、炸薯条……不香吗?再说了,萝卜水唧唧的……”
江澄的脚步顿住了。他拨开一丛枯死的荆棘,眼前的景象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片被勉强开垦出的土地上,几个穿着粗布麻衣、形容枯槁的人正埋头翻土,动作笨拙却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而在靠近洞口的地方,魏无羡正背对着他,和一个穿着朴素、但眉宇间带着一股刚烈之气的女子(温情)争得面红耳赤,两人中间还站着一个浑身是泥、抱着个布老虎、一脸茫然的小娃娃(阿苑)。
他们在……讨论种萝卜还是土豆?在乱葬岗?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砸得江澄有些眩晕。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或者中了什么幻术。
就在这时,魏无羡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沉重。
温情也察觉到了异样,顺着魏无羡的目光看去,当看清来人那身象征着云梦江氏的紫色宗主服和腰间那柄名震天下的三毒剑时,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下意识地将阿苑往身后藏了藏。那些正在翻土的温氏族人更是如惊弓之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惊惧和不安看向这位不速之客,空气里弥漫开无声的恐慌。
魏无羡方才的嬉笑、争论时的认真——在看清江澄面容的瞬间,都冻结了,然后迅速碎裂、剥落,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僵硬。
然而,这僵硬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下一秒,一种刻意为之的、夸张的热络笑容重新在他脸上绽开,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裂痕,仿佛昨日种种皆是云烟。
他大步走上前,甚至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想去拉江澄的胳膊,语气轻快得如同在莲花坞的后院偶遇:“江澄!你来得正好!快,来评评理!你说种萝卜好,还是种土豆好啊?” 他一边说,一边试图把江澄往伏魔殿那边带,“走走走,进去说!”
那姿态,那语气,极力想要营造出一种“一切如旧”的假象。
只是这一次,江澄被他拉着,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纹丝不动。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任由魏无羡的手落在自己手臂上,目光却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魏无羡的脸上。
那双总是盛满桀骜或讥诮的杏眼里,此刻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痛苦和……湿意。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魏无羡拽了一下没拽动,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他感受到了手臂上传来的抗拒,更读懂了江澄眼中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
周围温氏族人的恐惧像无声的潮水般涌来。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转过身,对着那些停下劳作、惴惴不安的温家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没事没事!大家别愣着啊,继续干活!该翻土的翻土,该垒墙的垒墙,别耽误了时辰!”他挥着手,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温家众人迟疑着,在温情无声的示意下,才勉强重新拿起工具,动作却变得小心翼翼,眼神不时地瞟向这边。
江澄的目光终于从魏无羡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片被开垦的土地,那些正在搭建的、粗糙得可怜的屋架,还有那几个埋头在乱葬岗土石间翻刨的身影,最后又落回到魏无羡身上。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尖锐和难以置信:“这是在干什么?”
魏无羡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脸上那点强装的轻松也淡去了,语气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看不出来吗?建房子啊。”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搭建的木架。
“建房子?”江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讽刺,“那刚才我上来的时候,那几个在翻土的又是在干什么?!”他猛地指向那片新垦地,“别告诉我,魏无羡,你是真的打算在这里种地了?!”
“你不都听到了吗?”魏无羡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直视着江澄,“就是在种地。”
“在尸山上种地?!”江澄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他猛地踏前一步,紫电在他手腕上噼啪作响,眼中燃烧着怒火和更深的东西,“种出来的东西能吃吗?!阴气浸透,怨气滋养?!你还真打算带着这群人,在这鬼地方驻扎一辈子了?!”他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向魏无羡,
魏无羡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了。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江澄那灼人的视线。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山风都似乎停滞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地磨出来:“我在这……住过三个月了,江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千钧巨石,轰然砸在两人之间。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我知道这里寸草不生,怨气冲天。我知道这里不是人待的。
但我已经在这里,活了三个月。
江澄所有激烈的质问和愤怒,都被这句平静到近乎死寂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像是被扼住了呼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指责、愤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无力。他想起他们一起长大的莲花坞,想起碧波荡漾的荷塘,想起阿姐温柔的笑脸……那些鲜活明亮的过往,与眼前这阴森荒芜的景象形成了地狱般的落差。
时间在沉默中沉重地流淌。周围的劳作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只有阿苑被这压抑的气氛吓到,往温情怀里缩了缩,发出一点细微的呜咽。
良久,久到魏无羡以为江澄会拂袖而去时,他才听到一个声音,低沉得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
“不回莲花坞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魏无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手指在身侧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知道,从他把温家这群“余孽”带离金麟台、带上这乱葬岗的那一刻起,云梦的万里荷塘,莲花坞的桨声灯影,那个他视作“家”的地方……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与云梦江氏的纽带,在他选择背离“正道”、庇护“温狗”之时,就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斩断。仙门百家不会容他,江氏的门楣也容不下他。
心中是铺天盖地的遗憾,如同钝刀割肉,痛彻心扉。遗憾不能再尝一口师姐的莲藕排骨汤,遗憾不能再与江澄并肩策马,遗憾不能再看一眼莲花坞的夕阳……
但……
魏无羡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闪躲。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强颜欢笑,没有了沉重的躲闪,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磐石般的坚定。
他望向江澄,望向那承载了他所有年少欢愉与归属感的方向,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答案:
“但……有憾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