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凤山围猎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绿意隔在山前。
后山小径,阳光筛过浓密的枝叶,蜂蝶在花丛间忙碌穿梭,一派闲适幽静。
姚夫人精心挑选了这个时机,邀约萧姒同来“赏花”。
“蓝夫人,看,今日天气当真是极好。”姚夫人笑着开口,语气亲昵,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六月的暑气被林间的凉意中和,正是最惬意的时节。
即便没有姚夫人的邀请,萧姒也极爱在这样的日子里漫步山间。
两人沿着蜿蜒的石子小径缓步而行,姚夫人状似无意地指着一丛开得正盛、但边缘已略见萎靡的芍药,叹道:“蓝夫人,你看这些花儿,开得再热闹,终有谢时。这人呐,尤其是我们女人,可不就跟这花儿一样?花期过了,再好的颜色、再盛的香气,也就散了,落进泥里,谁还记得?”她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目光却若有似无地瞟向萧姒,那话里的刺,分明是冲着萧姒并非初嫁的身份而来,暗讽她已非“盛放”之期,更隐射其过往。
萧姒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丛芍药,又望向远处几株历经风雨、枝干虬劲却依旧吐露新绿的海棠。她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温和的笑意,仿佛全然没听出那弦外之音,顺着姚夫人的话,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了悟般的通透,点头应道:“姚夫人说得极是。红颜终成枯骨,芳华不过转瞬。女人最美的光景逝去,便如这凋零之花,归于尘土,化为白骨一具。天道轮回,万物皆然,无人能逃。” 她的话语轻柔,却字字清晰,将那“花期短暂”的隐喻,直接推演到了“红颜枯骨”的终极归宿,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与悲悯,将姚夫人那点狭隘的讥讽,瞬间消解在更宏大也更冰冷的生命真相之中。
姚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准备好的下一句刻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她胸口发闷。
她本想看萧姒难堪或辩解,却像一拳狠打进了最柔软的棉花里,非但没激起半点涟漪,反被那棉花的包容与自身的无力感震得手臂发麻,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挽回颜面,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只得讪讪地移开视线,假意去嗅旁边一朵开得正艳的野蔷薇,借此掩饰脸上的尴尬与眼底的懊恼。
萧姒仿佛未曾察觉姚夫人的窘迫,依旧步履从容,目光悠远地欣赏着满山葱茏与点点繁花,唇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
林间的风拂过她的发梢和衣袂,更衬得她气度宁和,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不过是拂过山岚的一缕清风,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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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仍是!”蓝忘机的声音低沉而执拗,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魏无羡心头激起巨大波澜。
魏无羡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总是盛满戏谑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错愕与翻涌的复杂情绪。两人之间空气凝滞,连山风都仿佛屏息。
突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细微声响。魏无羡瞬间回神,一把拽住蓝忘机的手腕,将他拉入旁边的茂密灌木丛后隐蔽。
透过枝叶缝隙,只见金子轩与江厌离正一前一后地走来。
“我就知道!”魏无羡烦躁地低咒一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金夫人定会撮合师姐跟那只花孔雀独处!”
江厌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跟在金子轩身后几步之遥,姿态显得格外拘谨怯懦。金子轩停下脚步,用佩剑拨开一丛沾染着粘稠液体的长草,眉头微蹙:“此地不宜久留。这是量人蛇爬行留下的痕迹。”
江厌离轻声询问:“量人蛇?”
金子轩解释道:“南蛮之地的一种妖物。遇人时会骤然竖起,与人比量长短,若长过人身,便将其吞噬。看似骇人,实则弱点明显,不足为惧。”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兰陵金氏特有的倨傲,“眼前这只鳞甲覆体,应是变异之种,寻常修士恐难应对。不过,此次百家围猎的猎物,于我兰陵金氏而言,皆不堪一击。”他言语间满是世家嫡子的优越感。
江厌离柔声应和:“围猎不伤人,便是最好的了。”
“不伤人?”金子轩显然有些意外,转过身看向她,眼神带着不解,“不伤人的猎物有何趣味?你若来我兰陵金氏的私人猎场,便能见识诸多罕见凶兽。下月我得闲,可带你一观。”他自以为这是难得的邀约。
不远处另一丛更茂密的树影后,金夫人正拉着萧姒“暗中观察”。金夫人闻言急得直拍萧姒的手背,压低声音抱怨:“这傻小子!约姑娘家去看围猎?哪个姑娘会喜欢这个?哪有这般追姑娘的!”萧姒被金夫人“强行”从后山拉回,此刻正哭笑不得地扶着这位兴致勃勃的姑母,没承想金子轩如此“不争气”。
萧姒轻轻扯了扯金夫人的衣袖,委婉提醒:“姑母,我们这般……似乎有失礼数。”
金夫人眼睛紧盯着那对小年轻,敷衍地摆摆手:“无妨无妨,再看会儿!”
面对金子轩的邀请,江厌离微微垂首,声音轻柔却坚定:“多谢公子美意,不过,不必麻烦了。”
这拒绝完全出乎金子轩意料。他愣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已带上了不快:“为何?你不喜观猎?”
江厌离轻轻摇头。
“傻小子!当然是不喜欢啊!”金夫人恨铁不成钢地低语。萧姒看着自家弟弟这别扭模样,也只能无奈摇头。
金子轩见她沉默,脸色愈发难看,胸中一股傲气上涌,沉声质问,带着不甘:“那你此番为何答应前来?”他心知肚明是母亲相邀,却偏要问出口。
金夫人也急了:“子轩怎么回事?他难道看不出厌离的心意?”
江厌离生怕他误会更深,急忙否认:“我…我是……”
金子轩生平何曾遭女子如此“嫌弃”?顿时怒火中烧,眉头紧锁,冷笑一声,话语如冰锥刺出:“你是不喜观猎,还是不喜与我同行?”
“不是,不是的,我……”江厌离百口莫辩,眼中已泛起水光。
金子轩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头莫名一刺,失落感盖过了愤怒,语气冷淡下来:“也罢。”
“对不起。”江厌离低声道歉,声音温柔却破碎。
金子轩强撑着傲娇姿态,撇开目光:“你无需道歉。”随即又像是不甘示弱般,生硬地找补,“随你怎么想。横竖此番也非我邀你前来,不愿去便罢……”
萧姒听着,忍不住小声吐槽:“喜欢就直说嘛!别扭死了!”
灌木丛后的魏无羡早已怒火攻心,就要冲出去,却被蓝湛死死扣住手腕。
“无耻之徒!”魏无羡咬牙切齿,“也好!让师姐看清他的真面目,从此一刀两断!”
“打扰了。”江厌离轻声说完,转身欲走。
“站住!”金子轩下意识喊道。
魏无羡哪里还能忍?他猛地挣脱蓝忘机的钳制,身形如电般射出!陈情笛化作一道凌厉乌光,直射金子轩脚前,硬生生阻断了他的步伐!萧姒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按上腰间的绣冬剑。
江厌离闻声停步,正欲回身施礼,金子轩却突然厉喝:“别动!”同时闪电般出手,抓住了一颗从魏无羡方向疾射而来的果子!两人气息一触即分,魏无羡已稳稳落在江厌离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金子轩见江厌离背对自己,心头那股被拒绝的邪火更盛,竟伸手欲去拉她!电光火石间,“砰”的一声闷响,金子轩胸口已结结实实挨了一掌!他踉跄后退,佩剑本能挥出格挡,定睛一看,正是魏无羡怒目而视!
“魏无羡!怎么又是你!”金子轩勃然大怒。
“我他妈还想问呢!怎么又是你!”魏无羡怒不可遏,陈情直指金子轩面门,“无故出手?老子打的就是你!你方才抓我师姐意欲何为?!”
金子轩避开魏无羡随之而来的掌风,挥剑反击:“我不拉住她,难道任她独自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乱走?!” 这一剑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凛冽蓝光精准打偏!
“含光君?!”金子轩愕然看着突然现身、挡在魏无羡身侧的蓝忘机。
与此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逼近。金家修士在金子勋的带领下赶到,见魏无羡、蓝忘机与金子轩剑拔弩张,气氛紧绷。
“子轩!是不是这姓魏的又找你麻烦?”金子勋立刻上前,矛头直指魏无羡。
金子轩冷声道:“不关你事,退下!”
魏无羡懒得理会,拉着江厌离就要离开。
“站住!”金子轩再次喝道。
魏无羡回身,眼神如刀:“怎么?还想打?”
金子勋立刻挡在金子轩身前,挑衅道:“姓魏的,你什么意思?三番两次针对子轩?”
魏无羡斜睨他一眼,语气不耐:“你谁?”
金子勋气结:“你竟不知我是谁?!”
“我为何要知道你是谁?”魏无羡觉得此人莫名其妙。
金夫人拍拍萧姒,萧姒心领神会。
正在此时,又一阵脚步声传来,为首者是一位貌美又带着慈祥的位妇人,衣着雍容华贵,这位是金家当家主母,金子轩的母亲。
扶着金夫人的女子穿着一件绒白绣着姑苏蓝氏特有的卷云纹的衣饰,宽大的边缘处,浅青的腕绸掐得她的手腕盈盈一握,走动时罗裙轻拂,更衬得她身形姣美。
乌黑的长发被她随意簪起,肤白细腻,眼瞳沉静润亮,唇瓣透着血色的红,清冷中又有说不出的美艳。
来者是姑苏主母,蓝夫人。
说来也巧,这锦官萧家姑侄俩刚好四大家族就占其二。
二人款款走来。
他们急忙对金夫人俯身行礼。
“伯母!”金子勋立刻就凑上前去叫了一声,又对萧姒客套着“蓝夫人。”
萧姒回礼的点点头。
“母亲,阿姐,你们怎么来了?”金子轩问,又看了看身后的修士们,“你们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围猎的事不需要你们来插手!”
萧姒看着金子轩笑着反问:“子轩,这是你该对姑母说的话嘛!”
金子轩向金夫人认真的行了一礼:“是孩儿说错了!”
金夫人注意到魏无羡身后面色不好的江厌离柔声道:“你少自作多情,谁说我是来看你的。”又走向江厌离面前伸手拉着她的手“阿离,你怎么这幅模样?”
江厌离温柔的说:“多谢夫人,我没事!”
金夫人肯定的说:“是这臭小子又欺负你。”
金夫人知道这是他的错。
江厌离摇了摇头,道:“没有。”
金夫人怎么会不清楚自己的儿子什么性子,登时勃然大怒,看了眼江厌离转身面向自家儿子,当着众人的面大骂出口:“子轩,你要死吗?你出门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
金子轩憨憨的懵然开口“我….…”
“我不管令郎之前答应了金夫人什么,但从今天起他跟我师姐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魏无羡这般说着,话也不是那么客气。
金夫人顾着安慰江厌离,也没多在意他的语气。
“魏无羡!我叔母乃你长辈,你方才言语如此无状,简直狂妄!”金子勋抓住魏无羡对金夫人“不客气”的话柄发难。
魏无羡冷笑:“我言出肺腑,并非针对金夫人。但你堂弟屡次三番对我师姐恶语相向,我云梦江氏若忍气吞声,岂非枉为世家?这狂妄之名,从何说起?”
金子勋被噎了一下,随即转换话题,阴阳怪气道:“你何处不狂妄?今日百家围猎,你一人独占三成猎物,出尽风头,想必得意得很吧?”
蓝忘机闻言,微微侧首看向魏无羡,眼中带着一丝询问:“三成猎物?”
金子勋的话立刻点燃了周围其他世家子弟的怨气,有人附和着窃窃私语:“含光君有所不知,我等在猎场搜寻良久,竟发现几乎空无一物!”
“正是!敛芳尊告知,开猎不足半个时辰,一阵笛声过后,几乎所有猎物都自行投向了云梦江氏阵营!”
金子勋见有人帮腔,底气更足,恶意满满地嘲讽:“魏无羡!你只顾自己出风头,丝毫不顾及他人,还不够狂妄?靠的不过是些邪魔歪道的伎俩,吹两声笛子算什么真本事?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比过!”
魏无羡哈哈大笑,背着手,拿着陈情,悠然上前两步:“邪魔歪道?呵,这不是你们金氏自己说的吗?夜猎场上,各凭本事!怎么,输不起,就污人手段?”他将陈情往前一递,眼神挑衅,“不服?你也吹两声试试,看有没有东西跟你走?”
金子勋被堵得脸色发青,强辩道:“你、你这是破坏规矩!与阴谋诡计无异!”
“规矩?”魏无羡笑容一敛,眼神锐利如鹰,“好啊,我竟不知何谓真本事了。那便请金公子拿出你的真本事赢过我,让我魏无羡开开眼!”
“你!”金子勋气急败坏,口不择言,“难怪你不知规矩!花宴无剑,围猎无剑,如此重大场合半点礼数不讲,你将与你同席的百家置于何地?云梦江氏的家教,就教出你这等邪魔外道吗?!”
“子勋!住口!”金夫人厉声呵斥。此言诛心,更辱及江氏门楣,实在太过!
“家教?邪魔外道?”魏无羡重复着这两个词,眼中怒火翻腾,握着陈情的手青筋暴起。他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狂妄与悲愤: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不佩剑吗?”
“今日便告诉你们——因为我魏无羡,即便不佩剑,单凭你们口中的‘邪魔歪道’,也能一骑绝尘,让你们所有人望尘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