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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谈心

综陈情:情未了

是夜,云梦莲花坞祠堂

更深露重,莲塘的湿气混着祠堂内常年缭绕的檀香,氤氲出一种沉重而静谧的氛围。

魏无羡提着半壶喝剩的天子笑,脚步虚浮地晃进了祠堂大门。

方才与江澄那一场激烈的争执,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麻,满腔无处可诉的酸楚憋闷,最终引着他这个“祸首”来到了供奉着江氏先辈英灵的地方。

昏黄的烛火摇曳,将跪坐在牌位前那个纤细身影拉得很长。江厌离正轻柔地擦拭着父母灵位,动作专注而虔诚。

“师姐……” 魏无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肃穆。

江厌离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她小心翼翼地将父母的牌位放回原位,这才缓缓转过身。

“阿羡,你过来。”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魏无羡依言,随手将酒壶搁在门边的矮几上,慢慢走到江厌离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像是被无形的重担压着。

“阿羡,你跟阿澄,是不是又……” 江厌离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心知肚明。她看着魏无羡略显疲惫的脸,心疼地伸出手,似乎想抚平他眉宇间的褶皱。

魏无羡下意识地微微侧身,避开那过于温柔的触碰带来的脆弱感,他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几分无赖的笑容,顺势挨着江厌离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嗨,跟他吵都吵习惯了,没事儿,过两天他自己就好了,师姐你别担心。” 他语气故作轻松,眼神却有些飘忽。

“阿羡,” 江厌离却轻轻打断了他试图粉饰太平的话,她抬起头,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沉重,一字一句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待在莲花坞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击碎了魏无羡强装的镇定。他猛地抬头,瞳孔微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师姐!你这是说什么呢?!”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一倾,急切地跪坐到江厌离面前的垫子上,身体前倾,急切地想要澄清,“莲花坞是我的家!我不待在这里,你让我去哪儿啊?”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受伤。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了。

射日之征的血雨腥风,乱葬岗上的生死挣扎,温氏残余的处置纷争……还有他与江澄之间那道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弥合的裂痕。

很多人,很多事,就在这不经意间,面目全非。

莲花坞依旧,却又似乎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家了。

看着江厌离眼中挥之不去的愁绪,魏无羡心口一紧。

他习惯性地想要插科打诨,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沉重。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更夸张的笑脸,声音也拔高了些:“师姐,当年要不是江叔叔把我从街头捡回来,我现在指不定还在哪个犄角旮旯跟野狗抢食呢!我魏无羡对天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离开莲花坞,更不会离开你和江澄!” 他一边说着,一边甚至孩子气地伸出手,抓住江厌离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摇晃着,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这里就是我的根,我能去哪儿啊!”

江厌离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眼底的痛惜更浓了。她反手轻轻握住魏无羡的手,那手冰凉,还带着夜风的寒意。她摇了摇头,声音温柔却带着哽咽:“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 她的话没有说完,那未尽之意里,包含了太多担忧——怕他委屈自己,怕他强撑得太累,怕他终究……不属于这里。

“师姐,我知道!” 魏无羡急忙打断她,仿佛怕听到那后面更残酷的猜测,“我知道这几日是我太放肆了,总是惹江澄生气,也让你操心。我改!我以后一定收敛性子,再也不敢胡闹了!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仰着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恳求,像做错事急于求得原谅的孩子。

江厌离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她抬起另一只手,用袖子轻轻拭去自己脸上的泪水,努力扬起一个温柔的笑脸,伸手摸了摸魏无羡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傻瓜,师姐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她的指尖拂过他束发的红发带,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倒是你……小时候的事,你不是一直说,都不记得了吗?”

魏无羡立刻顺着她的话,声音放得更软糯,带着点奶声奶气的腔调:“我是不记得了呀!可是我记得师姐你给我讲的呀!” 他眨眨眼,脸上又漾开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紧紧握着江厌离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师姐你讲的故事,我都记得可清楚啦!”

“你呀……” 江厌离被他逗得无奈一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眼神却透过那明亮的笑容,看到了更深的东西,“你天生就是一张笑脸,一副笑相,无论什么难过都不会放在心上,无论身处什么境地,都还是会开开心心……”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感慨,“也正是你有这样的性子,才能受得了阿澄那别扭又暴躁的脾气吧。” 说着,她将魏无羡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角再次泛起晶莹的泪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

魏无羡立刻顺着她的话,夸张地皱起眉,撒娇般地抱怨道:“师姐,我哪里有什么好脾气啊?那都是装的!要不是有你在中间护着,替我挡着,我估计早就被江澄那臭脾气给打死几百回了吧!” 他故意说得委屈,眼神却在偷偷观察江厌离的反应。

江厌离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呀,就知道胡说。” 她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感伤,摇了摇头,“你别看阿澄那个样子,整天板着脸,说话又冲……其实他心里可关心你,可担心你了呢。” 她环顾着这肃穆的祠堂,目光扫过父母冰冷的牌位,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如今,爹娘也已经不在了……这个世界上,真正血脉相连、彼此依靠的,也只有我们三个了……阿羡,我们才是彼此最亲的人啊……”

“师姐……” 魏无羡鼻子猛地一酸,一股强烈的情绪冲上眼眶,灼热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嬉笑的面具,喉头哽咽了一下,忽然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将身体向前倾去,伏在了江厌离的膝上。他把脸埋进那带着淡淡莲香的衣料里,闷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幼时无数次寻求庇护那样,带着点任性和依赖:“师姐……我饿了……”

这突如其来的脆弱和依恋,让江厌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忧虑、沉重,都被这声孩子气的“饿了”冲散了大半。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角还挂着泪,声音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都多大了,还撒娇要吃的。”

魏无羡在她膝上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趴着,声音从衣料里传出来,瓮声瓮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稚气:“羡羡……三岁啦~”

江厌离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所有的千言万语,所有的担忧心疼,最终都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她抬起手,指尖带着无限的温柔与怜惜,一遍又一遍,轻轻地、缓缓地,抚摸着魏无羡的头发。

江厌离静静地抚摸着弟弟的头发,目光落在供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莲藕排骨汤上——那是她傍晚时特意为两个弟弟煨的。她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再问。

祠堂内一片寂静,只有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檀香与莲香交织,将姐弟二人相偎的身影笼罩在一片宁谧而哀伤的温暖之中。这片刻的安宁,像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珍贵而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