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承诺

夜半，萧姒处

恐惧与绝望，如同粘稠冰冷的墨汁，自无边暗夜深处涌来，将萧姒彻底吞没。

她仿佛失足坠入无底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失重的恐慌攫住了每一寸心神。

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浓雾之中。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心口是空的，不知来处，亦不知归途。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支撑：向前走，不能停，更不能回头……仿佛停下，就会被这片死寂彻底吞噬。

不知走了多久，浓稠的雾气开始流动、变淡，如同有了生命般向四周退散。

前方迷蒙的光影里，渐渐勾勒出一抹飘渺的蓝色轮廓。那身影朦胧不清，却像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瞬间在萧姒空洞的心湖里激起汹涌的涟漪。心脏猛地撞击着胸腔，擂鼓般急促。

是他！一定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瞬间攥紧了她——抓住他！绝不能让他消失！萧姒几乎是踉跄着加快了脚步，每一步都带着孤注一掷的急切，冰冷的恐惧化作灼人的焦躁，生怕那抹蓝色下一秒便融于雾霭，再也无处可寻。

距离越来越近，仅余几步之遥。那身影似有所感，缓缓转过身来。浓雾柔和了他俊朗的轮廓，却在看清萧姒的瞬间，那双温润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化为深不见底的疼惜与无奈。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无声地邀请。

是蓝曦臣！

“涣郎！”萧姒呼吸一窒，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和极致的恐惧，“别走！我害怕……”她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指尖迫切地想要触碰那份温暖与安定，仿佛那是唯一的救赎。

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

一股尖锐的剧痛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炸开！像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又猛地搅动！萧姒闷哼一声，伸出的手猛地蜷缩回来，死死捂住剧痛的源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剧烈地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视线因剧痛而模糊，却仍固执地锁住那双盛满担忧的眼眸。

为什么……为什么他在后退？

那抹蓝色的身影在视野中急速拉远、变淡。刚刚退散的浓白雾气如同嗅到血腥的猛兽，从四面八方疯狂地席卷而来，贪婪地吞噬着那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隔绝了他的身影……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被抽离，萧姒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跌倒在冰冷的虚无之地。彻底失去意识前，残留在瞳孔里的，唯有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白，以及心口那浓得化不开、无边无际的悲恸与绝望。

“蓝曦臣——！”一声凄厉破碎的呼喊撕裂了夜晚的安宁。

萧姒躺在挂着素色帷幔的床榻上，双目紧闭，檀口微张，急促地喘息着，一遍遍呼喊那个名字，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几乎是窗外第一道惊雷劈开夜幕的瞬间，一双温暖而沉稳的手牢牢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

那熟悉的温度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电流，试图驱散她梦魇的严寒。蓝曦臣的心被那冰冷的触感和绝望的颤抖狠狠攥紧，泛起尖锐的疼痛。

他俯身，一只手臂有力地托住她汗湿的后腰，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珍重无比地拥入怀中。

“阿姒，阿姒！”低沉醇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唤，试图将她从深渊拉回，“醒一醒！我在，我在这里！”

“唔……”萧姒浑身猛地一颤，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骤然从梦魇中惊醒，霍然睁开了双眼！

橘色的烛火温暖地跳跃着，柔和的光晕驱散了梦境中浓稠的阴暗与噬骨的惶恐。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涣散的视线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双眸子——深邃如墨玉，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忧虑、心疼与后怕，正一瞬不瞬地、紧紧锁着她。

是蓝曦臣。

“涣郎……”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蓝曦臣悬着的心并未完全落下，他修长的手指带着无尽的怜惜，轻柔地拂开她黏在额角和脸颊、被冷汗浸透的乌黑长发，指腹拭去她眼角残留的冰凉泪痕。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苍白如纸的脸庞：“又做噩梦了？”

萧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失神地望着素雅的床顶，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一张玉白的小脸布满细密的冷汗和未干的泪痕，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方才梦中的惊悸与心口的余痛仍在四肢百骸隐隐作祟。

这时，一股温热的液体被小心地喂入口中。

苦涩的药味在舌尖弥漫，但那温热之感却如同上好的丝绸，顺滑地滑过喉咙，熨帖着冰冷的脏腑，缓缓流向冰冷的四肢。

萧姒无意识地吞咽着，一股暖意渐渐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驱散了梦魇残留的寒意。她只觉浑身被这暖意包裹，微微发起热来，连带着酸涩的眼眶也涌起一阵湿意。

她微微动了动，试图支撑起虚软的身体。

蓝曦臣立刻在她身后塞入软枕，扶着她靠坐在床柱上。

墨缎般的长发披散下来，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因方才的挣扎，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如脂的颈项和锁骨。

她有些脱力地将手臂搭在身前的软枕上，垂着眼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蓝曦臣端起案几上温着的药碗，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汁。他拿起白玉小勺，仔细地搅动着，让药汁的温度更均匀，然后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才递到萧姒唇边，声音轻柔得如同怕惊扰了她：“来，阿姒，把药喝了。喝了药，身子就好了。”

萧姒顺从地微微张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蓝曦臣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疼如绞，低声道：“医修说，你是连日心神俱疲，忧思过甚，才骤然昏厥的……”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阿姒，都怪我……是我没有早早察觉你的不适，没能护好你，让你独自承受了这么多苦楚……”

萧姒抬起眼，对上他满是痛悔的眼眸，唇角努力牵起一抹极淡却温柔的笑意。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药碗的手背，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涣郎，莫要自责。守护你，守护我们共同珍视的一切……这本就是我该做、也愿做的事。何谈受苦？”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历过血火淬炼后的平静与无悔。

蓝曦臣心头剧震，再也抑制不住翻涌的情绪。他放下药碗，张开双臂，将她重新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所有的寒意与不安。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磐石般的承诺，在她耳边清晰地响起：

“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我保证！阿姒，我保证！”

他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坚实的心跳声敲打着她的耳膜，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萧姒依偎在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檀香气息，那是她梦魇中拼命追寻的灯塔，是她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光。

半晌，萧姒在他怀中默然不动。蓝曦臣以为她倦极睡去，正想调整姿势让她更舒适些，却感到怀中的人儿轻轻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

就在那一瞬间，萧姒脸上所有的阴霾、脆弱与疲惫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拂去。她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初春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猝不及防地照耀在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上，骤然绽放！明媚、鲜活、带着劫后余生的清澈与纯粹的信任，璀璨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绚烂夺目，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蓝曦臣的心。

所有的恐惧、不安、伤痛，仿佛都在这温暖而坚定的怀抱和这明媚的笑容中，找到了归宿，得以暂时平息。

她望着他盛满自己身影的眼眸，清晰而柔软地应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