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穆的石砌大厅内,气氛凝重。姑苏蓝氏宗主蓝曦臣甫一抵达,清河聂氏宗主聂明玦便立刻召集了齐聚于此的各家宗主或是主事的人,共商讨伐温氏的大计。
沉重的木椅上已坐满了人,唯有云梦江氏的位置旁,还空着一张椅子。
江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汗。他几乎将整个不净世翻了个遍,却始终寻不见魏无羡的踪影。连姐姐江厌离那里也问过了,她亦是摇头不知。
“阿姐,魏婴他……”江澄语气焦躁。
江厌离温柔地抬手,替他理了理因奔波而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声音轻柔却带着安抚的力量:“阿澄,你现在是江氏的宗主了,行事不能再这般慌慌张张的。众位宗主都在等着,你先去议事厅,莫要失礼。我这就带人再去仔细寻寻阿羡,找到了立刻带他过去。”她眼中含着担忧,却也深知此刻弟弟作为家主的分量。
江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乱与一丝不祥的预感,对江厌离点了点头:“有劳阿姐。”他整理了一下紫衣,努力让神情恢复冷峻,转身大步向议事厅走去,背影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与此同时,在不净世阴冷的后山,魏无羡漫无目的地走着,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山风带着湿冷的土腥气,吹得他衣袂翻飞。
忽然,一阵压抑的哭嚎和粗暴的呵斥声从山坳下方传来。
他循声望去,瞳孔骤然收缩——只见一群温氏俘虏被驱赶着,如同牲口一般。
鞭影翻飞,拳脚相加,看守者脸上带着泄愤般的狰狞。温情被推搡在地,发髻散乱,却倔强地仰着头,眼中是屈辱和绝望。
一股冰冷刺骨的怨气,如同蛰伏的毒蛇,瞬间从魏无羡丹田深处猛窜上来,直冲灵台!
他闷哼一声,剧痛撕裂般席卷胸口,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五指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腰间的陈情笛嗡鸣震颤,漆黑的笛身仿佛活了过来,贪婪地汲取着他体内失控翻涌的怨气,蠢蠢欲动,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控!
“呃啊……”魏无羡痛苦地低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拼命集中残存的神智,颤抖的手指死死握住陈情,将它凑到唇边。一串幽咽诡异、饱含着无尽痛苦与暴戾的笛音,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尖锐地划破了山间的死寂。
笛声所及之处,山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撬动,簌簌滚落。而下方被虐待的温氏俘虏身上,包括温情在内,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扭曲的黑色印痕,如同活物般蠕动,带来更深的痛苦和恐惧。直到那些俘虏被粗暴地押解着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令人心悸的笛音才渐渐平息。
魏无羡脱力般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后背,握着陈情的手仍在剧烈颤抖。
“阿羡!”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自身后响起。
江厌离循着那令人不安的笛声终于找到了这里。她看到魏无羡蜷缩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痛苦得几乎失去意识,心猛地揪紧。她快步冲上前,不顾脚下的碎石,伸手用力扶住摇摇欲坠的魏无羡:“阿羡!你怎么了?别吓阿姐!”
熟悉的莲香钻入鼻息,魏无羡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他转头,看到江厌离写满焦急和心疼的脸庞,怔了怔,声音嘶哑干涩:“……阿姐?”
“泽芜君到了,赤峰尊召集所有人商议大事,阿澄急得到处找你呢!”江厌离努力稳住声音,用尽全力支撑着他虚软的身体,“不过,阿羡,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方才那笛声……”她看着弟弟苍白虚弱的样子,又想到那诡异的笛音和滚落的山石,心中疑窦丛生,指尖一片冰凉。
魏无羡避开她的目光,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该说什么?说他看到了温氏的惨状?说他体内的怨气失控了?说他用陈情……?
江厌离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和满身的狼狈,心知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压下翻腾的疑虑和担忧,语气更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阿羡,我们先回去,好吗?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
魏无羡迟疑地点了点头,任由江厌离搀扶着,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怨气与痛苦的山坳。
————
当江澄踏入气氛肃杀的议事厅时,立刻感受到了数道或审视、或不满的目光。
他强作镇定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属于魏无羡的座位依旧空着。
“哼!”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兰陵金氏的金子勋斜睨着江澄,脸上尽是刻薄与不耐,“江宗主,虽说这不是点卯的军营,但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贵宗的魏公子架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莫非是斩杀了一个温晁,就真当自己是头号功臣,不把在座的各位放在眼里了?”
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温旭不也被人斩杀了?也没见谁像他这般张狂!”
“有功是没错,可让这么多宗主、家主等他一人,这规矩,云梦江氏就是这么教的?”
金子勋见有人附和,更是咄咄逼人,他站起身,指着那空位,对着江澄讥讽道:“江家主,您现在可是江氏的宗主了!魏婴说破天去,也是你江家的下属。宗主召他议事,他竟敢不来?这江家的规矩,可真是让金某大开眼界啊!”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阴阳怪气地猜测,“还是说……我们这位魏大功臣,又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钻研他那上不得台面、邪里邪气的‘法术’了?”
萧姒坐在一旁,秀眉微蹙,对金子勋这般不顾大局、刻意刁难的行径感到不齿,却也未立刻出声。
江澄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紫电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猛地抬眼,冰冷的视线如同淬了毒的箭矢射向金子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一字一顿:“金子勋!这是我云梦江氏的门内事,轮不到你兰陵金氏来置喙!”
“你!”金子勋被当众顶撞,尤其还是被这个他眼中“乳臭未干”的江澄顶撞,顿时恼羞成怒,拍案而起。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端坐主位的聂明玦猛地一拍扶手,沉声喝道:“够了!”浑厚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大厅嗡嗡作响,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大敌当前,不思破敌之策,在此做无谓的口舌之争,成何体统!”
蓝曦臣适时地开口,温润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巧妙地化解着紧张:“赤峰尊息怒。金公子、江宗主,还请稍安勿躁。”他转向江澄,目光温和中带着理解,“江宗主,若魏公子今日确有不便,无法出席,也无妨。稍后请江宗主务必将今日所议要事,详尽转告于魏公子即可。眼下,共商破温大计,方是重中之重。”
聂明玦面色稍霁,重新将议题拉回正轨:“如今温若寒二子皆亡,犹如断其双臂,正是我仙门百家一鼓作气,直捣岐山、覆灭温氏的最佳时机!此战关乎生死存亡,望诸位摒弃前嫌,勠力同心!”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意,集结各家精锐,正面强攻,毕其功于一役!”
蓝曦臣微微颔首,补充道:“赤峰尊所言,确是良策。然,温若寒盘踞岐山日久,根基深厚,其手中最大的倚仗,便是那阴铁之力以及由其操控的万千凶悍傀儡。万不可因小胜而轻敌。”
“泽芜君所言极是。”萧姒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洞悉的冷静,“温若寒之所以敢肆无忌惮,屠戮仙门,正是仗着阴铁邪力加持,可驱使傀儡为他冲锋陷阵,以人命填壑。此乃心腹大患,若不能破解阴铁与傀儡之术,强攻恐代价惨重。”
聂明玦深以为然,浓眉紧锁,说出了那个压在众人心头的隐忧:“这也正是今日召集大家商议的核心。据探报,温若寒近期闭关不出,行踪诡秘。我怀疑……他是否已利用阴铁之力,成功召回了当年那个祸乱四方、近乎不灭的……怨魂。” “怨魂”二字一出,大厅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就在这凝重压抑、众人屏息思索破解之法的关键时刻——
“我有办法对付阴铁!”
一道清亮却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沉寂。伴随着话音,一阵劲风卷入厅堂,吹得烛火摇曳。魏无羡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他无视了金子勋瞬间铁青的脸和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走到厅中,对着聂明玦朗声道:“聂宗主,温若寒手中那块阴铁,不足为虑!”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至于那个怨魂?呵,若他真能成功召回,以他的性子,早就该驱使那东西杀出来为他两个儿子报仇雪恨了,何至于龟缩在岐山不出?诸位宗主,稍安勿躁。如今时机未至,待到月末月圆之夜,一切自有分晓!”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却又语焉不详,留下巨大的谜团。
蓝曦臣温润的目光落在魏无羡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不见配剑“随便”。他温和地问道:“魏公子,你的剑……?”
魏无羡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随意地摆摆手:“剑?哦,不小心弄丢了,小事小事。”他显然不欲多谈,敷衍了一句,便转身朝门外走去,只留给满厅惊愕的众人一个挺拔却略显孤绝的背影,那束鲜红的发带在风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你!魏无羡!你放肆!”金子勋被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点燃,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背影破口大骂,“目无尊长!信口雌黄!装神弄鬼!谁知道你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邪魔外道的勾当!如此狂妄之徒……”
然而,这一次,厅内一片寂静。聂明玦眉头紧锁,若有所思;蓝曦臣眼中带着深沉的探究;萧姒则静静地看着魏无羡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连其他宗主也大多沉浸在魏无羡那番惊人之语和神秘的“月末之期”中,无人再去理会金子勋气急败坏的叫嚣。只有江澄,死死盯着魏无羡离去的方向,放在膝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深深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