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一日
连日的阴雨终于转作缠绵的细雨,如烟似雾,笼罩着水乡。
这些时日,在孟瑶的精心照料下,蓝曦臣的伤势已然大好,灵力也恢复了大半。
两人朝夕相处,一个温雅端方,一个细致周到,渐渐熟稔起来,言谈间也多了几分默契与亲近。
这日午后,细雨未歇。
眼见着平日孟瑶外出采买或处理琐事归来的时辰已过,却仍不见那抹清瘦熟悉的身影。蓝曦臣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孟瑶行事向来稳妥,若非有事耽搁,断不会迟归。
他略一沉吟,拿起门边一把素雅的油纸伞,撑开步入细密的雨帘中,决定去寻一寻。
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过几道弯,在一处略显僻静的巷口,蓝曦臣停住了脚步。
只见孟瑶被几个穿着市井短打、流里流气的汉子围在中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他脸上挂着那副蓝曦臣已十分熟悉的、近乎完美的温顺笑容,微微躬着身,似乎在对那些人说着什么。
然而,那些汉子却嬉皮笑脸,口中污言秽语不断,声音在寂静的雨巷中格外刺耳。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下贱娼妓生的……”
“就是,装什么清高?以为攀上高枝儿了?”
不堪入耳的辱骂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孟瑶,也扎在了蓝曦臣心上。
他看到孟瑶放在身侧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指节用力地蜷起,泛着隐忍的青白,脸上的笑容却依旧维持着,只是那弧度僵硬得让人心疼。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在蓝曦臣温润如玉的眸底凝结。1
赶紧护好阿瑶!怼死这群傻缺
他不再犹豫,撑着伞,一步步沉稳地走上前去,清越的嗓音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和力量:“各位,请留步。”
那几人被这突然插入的声音和蓝曦臣周身不自觉散发的清贵气度惊得一怔,纷纷转过头来。
蓝曦臣停在孟瑶身侧,油纸伞微微倾斜,不动声色地将孟瑶半边身子罩入伞下,隔绝了冰冷的雨水。他脸上依旧带着世家公子特有的浅淡笑意,目光却如同浸了寒潭水,缓缓扫过那几个汉子:“在下是孟公子的友人。不知方才,诸位与孟公子在聊些什么要紧事?” 他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带着无形的压力。
那几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其中一个梗着脖子想说什么,却被蓝曦臣上前一步的动作逼得下意识后退。蓝曦臣的目光锁定在为首那人脸上,唇角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愈发冰冷锐利:“若在下耳力尚可,方才似乎听到……诸位提及了孟公子的母亲?”
“斯人已逝,魂归九泉。” 蓝曦臣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如同玉石相击,敲打在人心上,“生者当敬,逝者更需安息。诸位皆是上有父母、下有……或终将有儿孙之人。推己及人,口出秽言,辱及他人先妣,岂是君子所为?岂是为人子、为人父之道?”
他的话语并不疾言厉色,却带着一种源自深厚底蕴的威严和悲悯,像一盆冰水浇在那几人头上。他们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非凡、言辞锋利的公子,又瞥见他腰间那柄即使收敛了锋芒也难掩贵气的佩剑,心中那点欺软怕硬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几人面面相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再不敢看蓝曦臣的眼睛,更不敢看被他护在身后的孟瑶,灰溜溜地低着头,如同斗败的公鸡,迅速消失在雨巷深处。
细雨依旧沙沙落下,巷子里只剩下两人。
蓝曦臣这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孟瑶。
孟瑶依旧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只是那笑容里空荡荡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茫然和深深的疲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蓝曦臣心中一痛,他伸出手,并未触碰,只是轻轻拂开伞上积聚的水珠,动作温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他看着孟瑶那双总是盛满笑意此刻却有些失焦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穿透一切伪装的洞察与怜惜:“孟公子,”
“若是不想笑……便不必笑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孟瑶心中那道沉重的枷锁。
孟瑶猛地抬起头,撞进蓝曦臣那双清澈见底、盛满了真挚关切与不容置疑的维护的眼眸里。那目光如此温暖,如此明亮,仿佛穿透了云梦连绵的阴雨,也穿透了他十几年人生里积攒的所有阴霾和不堪。
刹那间,孟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冰冷的雨水仿佛有了温度,湿冷的巷子也不再逼仄。
他长久以来习惯性地用笑容武装自己、讨好他人、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坚硬外壳,在这一刻,在蓝曦臣这简单却直抵人心的一句话和那毫无保留的维护目光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好像……真的看见了光。
不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天光,而是真真切切落在他这片泥泞之地,愿意为他遮蔽风雨、告诉他“不必强笑”的……温暖的光。